作者：金澤剛 同濟大學法學教授

　　近日，一起案件引發關注。湖南桃源縣一名女子，因與丈夫發生沖突，在頭被摁進淺水坑后，持木棒砸向家暴她的丈夫，丈夫后被發現死亡。法院認為女子的行為構成防衛過當，判決其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六年六個月。

　　該案判決書顯示，2021年1月20日，王某桃與丈夫盧某發生爭吵，盧某要打王某桃時被他人扯開，王某桃遂離家走到廢棄的老屋，并躲進衣柜中。后被盧某找到，二人再次發生拉扯、爭吵以至扭打。盧某將王某桃拖至房屋外邊的淺水坑，稱要淹死王某桃。王某桃在掙扎過程中拿起屋旁的一根木棒打了盧某的頭部多次，后離開現場回到家中。次日上午，王某桃報案稱長期被盧某家暴，并如實陳述了1月20日與盧某發生爭吵及將盧某打倒在地的地點和經過。同日盧某被發現已死亡。

　　湖南省桃源縣法院認為，王某桃故意損害他人身體健康，并致人死亡，構成故意傷害罪。案發后，王某桃自首，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王某桃為了本人的人身權利免受盧某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為致盧某死亡，明顯超過必要限度，是防衛過當，應當減輕或者免除處罰；認罪認罰，依法從寬處理；持木棒且擊打被害人要害部位，酌情從重處罰。綜合全案，一審以被告人王某桃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六年六個月。

　　這份判決書無論是對案件事實，還是對定罪量刑的結果，都做了比較清楚的說明，沒有只按結果定罪，認定被告人的行為系正當防衛，但屬于防衛過當，依法應當減輕或者免除處罰。判決還對自首、認罪認罰等重要情節做了適當的評價，使被告人被判六年六個月的有期徒刑有了足夠依據。

　　然而，在該案件描述的事實中，被告人報案時聲稱丈夫盧某家暴的事實，在判決主文中并沒有提及，更沒有評價，似乎留下了一個待解的問號。

　　近年來，家暴案件受到了各地司法機關的普遍重視，特別是自2016年3月《反家庭暴力法》頒布實施后，諸多實施家暴者受到了依法懲處。一旦家暴與刑事案件相關，辦案機關更應該加以重視。可以說，對遭受家暴而反抗引發的刑事案件，在定罪量刑時普遍得到了從寬處理。

　　從這起案件來看，盧某一開始要打王某桃，被他人勸阻扯開，王某桃因害怕而逃到廢棄的老屋中，并躲進衣柜里，后還是被盧某找到。這些可以說明，王某桃平日就對盧某存在恐懼感。盡管以上事實可能被作為判決裁定正當防衛的根據加以考量，但被告人平時是不是存在被家暴的事實，還是應該查清楚，也能夠查清楚的。比如通過詢問其家人和鄰居，了解是否有過對他人訴說或者請求躲避、調解，被告人身上是否有家暴的印跡傷痕等。

　　如此一來，查明是否存在家暴對本案的影響至少存在兩種可能：一是經過查證，確無家暴的事實，或者只是有爭吵，沒有上升到家暴的程度，在這種情況下，判決書不妨加以說明，以釋疑解惑；二是經過查證，如果確實存在平日家暴的事實，那判決就應該分析家暴對被告人王某桃是否產生了較大的心理影響，以至于在反抗時，用木棒連續擊打被害人（在被害人倒地后還進行了再次擊打），而這對于認定是否防衛過當，以及過當的程度是有直接影響的。

　　所以，誠如本案判決書最后所言，“綜合全案，對王某桃減輕處罰”，但這個“綜合”也要把被告人辯解的家暴因素綜合進去，這不僅必要，而且一定能使判決更有說服力。（金澤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