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做大學生村官是一種什么體驗”的短視頻近日登上抖音、微博等平臺熱榜，單條視頻播放量破億。一夜之間，這位網名叫作“97村長小芳”，出生于1997年的張桂芳火了，河南省鶴壁市三家村也火了。

　　之后的幾天時間里，張桂芳收到了上萬條私信和數不清的電話：有人找她投資村里的農業產業、有媒體發出采訪邀約、有網友幫她出謀劃策、有同齡人為她加油打氣……當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問到她：“在24歲時當上村干部是一種什么體驗？”她說：“剛開始有點兒懵，但事情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將之前沒有修完的入戶路修繕完畢，改造自來水管網，增加小的文娛設施，還請畫師為村子繪“彩虹墻”……這些是張桂芳回村兩年做的主要工作。提到這位年輕的村支書，村民王愛榮說，“張桂芳好，干得好！”

　　意外走紅之后，有人問她：有這么高的關注度，是不是給村子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張桂芳說，其實沒有，目前只是做了一些基建等工作，未來還有很多需要做、值得做的。

　　她和三家村的故事還將繼續。

　　跨越四五十歲年齡差的對話，用年輕人的方式解決村莊問題

　　“桂芳，我的養老保險還沒有到賬，幫我查一下。”

　　“桂芳，我家的土地問題怎么解決？”

　　“桂芳，你幫我看看這張紙上寫的是什么？”

　　……

　　這些是張桂芳每天都會遇到的問題，她的日常工作大部分被村民的瑣事占據。在她看來，村干部就像村民的“大家長”，這些都是分內的事。

　　三家村是河南省鶴壁市一個普通的村莊，張桂芳在這里讀完小學四年級，便去城里寄宿讀書。2019年，她從天津農學院植物保護專業畢業之后，一直在天津自主創業，先后辦過輔導班、開過民宿。沒想到人生軌跡在接到一通電話之后發生了改變。

　　2020年村里換屆，村支書人選成了難題。那時，村里只有400多人，而且大部分是60歲以上的老人，村里的老干部、老黨員和駐村第一書記輪番給在外地的年輕人打電話動員返鄉。

　　“要不要回到家鄉來發展？”張桂芳在接到第一通電話之后婉拒了，她覺得，自己剛從學校走出來，又一直在外地生活工作，完全不了解村委會到底做什么工作，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之后，村干部又給張桂芳打了第二次、第三次電話……她記不清自己到底是被哪句話、哪件事觸動了。村干部描述村子發展面臨的一些問題時，有人說：“村里需要讀過書的年輕人。”張桂芳決定回鄉試一試。

　　回村之后，張桂芳以高票先后當選了三家村黨支部書記和村委會主任。后來她才知道，自己的得票率前所未有。這讓張桂芳有點兒詫異，“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慢慢才發現，背后可能是大家對村莊發展的寄托和期盼”。

　　回憶起剛回村的前幾個月，張桂芳覺得自己處于一種很懵的狀態，難以適應。當時，三家村比較凋敝，交通、水利設施等都不完善，還有高達百萬元的債務。“之前的工作總會有一個明確的內容和方向，但村委會的工作相對來說比較瑣碎，不確定性很多，而且工作環境和處事方式等都有不適應的地方，我不知道這份工作意味著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責任和義務究竟有多重”。

　　張桂芳喜歡和村民在一起聊天，幾乎每場對話都跨越了四五十歲的年齡差。在張桂芳看來，老人的故事很多，不僅精彩而且有利于村委會工作開展。集體干活、掙工分、趕著馬車娶媳婦……這些都是張桂芳搜集來的故事，一起交換的還有屬于他們各自年代的零食。有一次，張桂芳聽完一位90多歲村民的故事之后，送給老人幾顆粉色的軟糖，老人遞給張桂芳幾塊冰糖。她用蛋黃酥換過橘子，用小餅干換過葡萄……

　　“老人們都非常可愛，他們以前經歷的事情是90后想都想不到的，去了解他們的過往，很有意義、很有趣。”張桂芳覺得，這也是解決村莊問題的有效辦法。

　　“在農村工作，就得學會多舉幾個例子才能和村民更好地交流，這和在學校與同齡人交流非常不一樣。”回村的這幾年，張桂芳覺得自己越來越“接地氣”，越來越有耐心了。村民對土地問題有爭議，拿出尺子現場丈量；村民對政策有不明白的地方，拿起文件一點一點、逐句逐句分析……

　　如今，三家村有了電影室、圖書室和籃球場，村民們的生活逐漸豐富了起來。前幾天，張桂芳組織了一場“2023民生小事”活動，她請來攝影師為村民拍婚紗照，很多村民拍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張婚紗照。張桂芳有些自豪地說：“這就是屬于小地方的小幸福。”

　　三家村需要有知識的年輕人，帶領村子朝著蓬勃的方向發展

　　“近幾年，村子各方面的變化都很大。從‘彩虹墻’開始，村子朝著朝氣蓬勃的方向發展，變得更加有活力了。”2021年，張桂芳邀請畫師在村子的墻面上繪出了白雪公主、大魚海棠、夜晚的星空，其中還有一幅以張桂芳為原型創作的圖畫——一位女孩用手拉開了一幅鄉村振興的圖景，村民將之命名為“希望的田野”。這是三家村真正走進大眾視野的開端。

　　打造“彩虹村”時，張桂芳剛當上村支書和村委會主任不久，她在一次調研中發現，“彩虹墻”不僅會改變村子的環境，而且還會吸引游客。她從有想法就開始聯系畫師，說干就干。

　　那時，村子還有債務需要償還，張桂芳頂住壓力向畫師承諾：“在我的任期之內，肯定把這筆款結完，如果村子實在沒有錢，我個人給你結。”由于資金有限，張桂芳只敢選擇做大范圍的噴色以及一些簡單的涂鴉。

　　為了讓更多人關注，她給很多媒體發過私信，但遺憾都沒有得到回應和關注。這對張桂芳是一次不小的“打擊”。盡管有點兒沮喪，但她沒有放棄努力。后來，經過鎮黨委書記介紹協調，河南當地的一家媒體為三家村做了第一篇報道，從那之后三家村出現在了大眾視野中，張桂芳也用新媒體為村子爭取到了更多的機會。

　　對張桂芳來說，村干部肩負著將政策落實到位，為家鄉謀取更多發展機會、為村民謀取更多福利的重任。去年，她帶領三家村引進了蜜本南瓜的種植，流轉了村內500多畝的土地，其中有一大部分是撂荒的土地，這是三家村第一次實現規模化、規范化的種植，還為村民提供了30多個就業崗位。張桂芳說，“這是自己去外地考察學習后的成果，第一次見識到了農業規范化種植、專業化管理的惠民性”。

　　“引進更多產業，將村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利用起來，讓更多村民受益”成了張桂芳心心念念的事情，也是她拍攝短視頻的初衷。她覺得，自己在眼界和思想上可能會有很多限制，但用自媒體的方式與更多有經驗的人溝通交流，就能集思廣益，有可能某一個“點子”就會為村子帶來更多的機會、更大的希望。

　　農村生活并不光鮮亮麗，年輕人返鄉想發出不一樣的光

　　自從村里出了一個“網紅村干部”，很多村民不僅經常將村里的大事小情發到朋友圈、抖音等平臺，還會在微信群聊里寫下“為我們的村支書點贊”“小芳真棒”之類的話。

　　“村民們覺得年輕人，尤其是讀過書的年輕人回到村子會帶來新變化，他們也希望年輕人回到村子。”看到村子正在向好的方向發展，村民對自己的認可度越來越高了，張桂芳覺得既溫暖又驕傲。

　　之前，三家村對一直在外地求學的張桂芳來說還有些陌生。自從當選村支書和村委會主任之后，她對各家各戶的情況都了如指掌，看問題的角度也發生了一些變化，“走在村里的路上，想到哪里還需要完善、哪里還有發展機會，再看一看新增加的設施，覺得還挺幸福”。

　　不過，網絡“爆火”之后，質疑的聲音也紛至沓來。

　　“這么年輕怎么可能當村委會主任”“她能力行嗎”“她給村民送了多少錢”……這些質疑讓張桂芳不能理解，甚至害怕會為村子帶來不好的影響。為此，張桂芳還特意發布了一條視頻講述真正的村干部生活。

　　張桂芳說：“放眼全國，其實當選村支書的95后很多，尤其是在很多經濟并不發達的農村，競選村支書和村委會主任的壓力并不大，而且村委會工作人員的待遇也是根據所在地經濟發展所決定的。農村的生活雖然并不光鮮亮麗，但是年輕人只要相信自己，就可以發出不一樣的光。”

　　在談到小小年紀如何當好一名村干部時，張桂芳向有志于加入鄉村振興事業的同齡人分享了自己的經驗：“首先自己要認可自己、要樂觀，然后就是要多學習，多向前輩們、村民們學習。不管他們年紀多大，學歷高低，都有值得后輩學習的地方。”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許子威（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