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給學生“打欠條”的老師如今火了。

　　2011年年底，患上原發性肝癌的吳敏秋教授急需肝移植相關費用，江蘇農牧科技職業學院的全校師生得知情況后，紛紛慷慨解囊，很快籌集到50多萬元善款。

　　為了銘記一份份愛心，吳敏秋謝絕了捐贈而鄭重寫下一張張借條，并在上面簽下一家三口的名字。

　　術后70多天，他就戴著口罩出現在教室里，重新走上講臺。2020年年初，康復后的吳敏秋終于還清20多張借條的欠款。

　　從教近40年，吳敏秋用愛心、責任心和信守承諾的決心詮釋了高尚師德。今年1月18日，中央文明辦發布了2022年第四季度“中國好人榜”，吳敏秋光榮當選“誠實守信好人”。

　　為捐款打欠條

　　2009年12月17日，吳敏秋在泰州市人民醫院例行復查檢查結果顯示，他得了肝癌。

　　回家后，他隨手把檢查報告丟在了書房，隨后就像平時一樣趕到學校上早晨10點的課。

　　吳敏秋怕妻子擔心，一開始還向她隱瞞病情，說報告單上的“肝Ca”是“肝硬化鈣化”，是一種“好的結果”。

　　妻子不信，偷偷咨詢了醫生才知道這就是肝癌，她責怪丈夫患了病還要去上課，簡直“不要命”。

　　可在吳敏秋眼里，肝病只不過是讓自己“消瘦了一些”，他說：“天沒有塌下來，有病看病就是了。”

　　2010年，距離上一次肝臟部分切除手術不到10個月，吳敏秋的肝臟就查出了新的病灶。那一夜，吳敏秋徹夜未眠——只有肝臟移植手術才能徹底解決問題。

　　彼時，肝移植手術后存活時間長的案例不多，O型血肝臟供體少，醫療費又是個天文數字。這對于一個單職工的普通家庭來說就是一場噩夢，很有可能會人財兩空。

　　“說不怕那肯定是假的。”吳敏秋說，“我是學動物醫學的，那個時候我自己會在知網上查最佳治療方案、手術成功率和術后存活率。我覺得要是花很多錢最后只能多活兩三年很沒意思。”

　　2012年，吳敏秋帶過的動醫012班學生已經畢業5年多。元旦假期，他們借相識10周年的機會，和吳老師說要組團“回學校看看”。

　　其實他們早就聽說了吳敏秋的病情，在班級群里偷偷地為吳老師的肝移植手術捐款。這次回母校也是為了把這筆錢交到吳老師手中。學生們知道，如果挑明真正的來意，吳敏秋一定會拒絕。

　　見了面，20多名同學默默地拉出了一條橫幅“祝吳老師早日康復！”。班長旋即把一個裝滿錢的紅包塞給了吳老師。

　　見到橫幅上的字，看著手里鼓鼓囊囊的紅包，吳敏秋和學生們相視無言。他們都知道，手術日期將近，這很可能是他們師生間的最后一面。一肚子話不知該不該說，也不知道該怎么說。

　　打破沉默的是吳敏秋。他執意把當時所有捐款學生的名字留下，才肯收錢。留的名字就是“欠條”，錢算是他借的。

　　吳敏秋知道，這些學生剛畢業5年，有的正準備結婚，有的剛生下孩子，壓力都不小，他們愿意把錢捐出來，一定是十分憂心自己的病情。“我對學生好是應該的，得病之后倒覺得自己虧欠了他們。”他說。

　　臨別前，吳敏秋和妻子與學生們含淚相擁，直把他們送到了高速路入口。分開時，他們誰也沒有回頭，生怕“眼淚掉下來，我們就都走不掉了”。

　　此外，有個東北的學生打來電話：“老師我也是O型血，可以配型，我愿意捐肝。”

　　一些畢業生得知吳老師的肝移植手術差錢，就想辦法把錢送到吳敏秋妻子手里。他們鼓勵師母：“這不是您一個人的事，是我們大家的事。您只管照顧好老師，不用擔心錢。”

　　消息傳開了，同學、同事、朋友、學生……一筆筆捐款從四面八方匯聚，可吳敏秋和家人卻謝絕了所有的捐款——每一筆錢都是借的，都要打下欠條。

　　當時，吳敏秋的女兒剛工作，也答應和父母一起還錢，吳敏秋便在每一張欠條最后都簽下一家三口的名字。

　　這樣的欠條吳敏秋共打下20多張，總共50多萬元。一家人還商量，如果夫妻倆還不完，就由女兒來接著還。如果對方不收欠條，吳敏秋也不收人家的錢。

　　這些捐款的人拗不過吳敏秋一家，只好把欠條收下。“我就是不想讓自己家的困難成為別人的經濟負擔。”吳敏秋說。

　　對學生的愛是一種本能

　　吳敏秋對學生捧出的一顆真心，為病榻上的他換來了無數顆真心。

　　他總說自己很幸運：“一是我肝癌后居然還活了3年；二是我這個O型血居然匹配到了供體；三是能夠遇到這么多幫助我的人。”

　　在學生的印象里，吳敏秋既是嚴師，也是他們的“秋哥”。

　　2009年春天，學校中考入學的高職動檢07班入校3個學期就換了6個班主任。班里的學生調皮搗蛋在整個學校都出了名。

　　吳敏秋特別希望改變這些學生，主動接下了這個“燙手的山芋”。

　　那時候，他已肝硬化多年，正在進行兩個項目課題的研究，每周他還要參加至少兩次社會服務，有時幫助附近農民解決養殖生產中的問題，有時去外地進行獸醫專業培訓。

　　教室里不能穿拖鞋，上課一定要帶書……從這些小事入手，吳敏秋既當老師又當兄長，一點一點地規范班上學生的言行。

　　教育學生時，他會考慮學生的感受，不讓學生難堪；學生提出的請求，只要不違背原則，他就一定會幫忙。

　　一天，高職動檢07班有位同學沒來上晚自習，怎么也聯系不上。吳敏秋很著急，立即安排班上所有學生，每4個人為一組分頭尋找。

　　深夜兩點，同學們終于在網吧找到了她。第二天，吳敏秋不僅沒有懲罰那位同學，還找她談心。經過此事，那名同學再也沒有違反過學校規章制度，學習成績也有了明顯進步。

　　用一個學期的時間，吳敏秋就撕掉了高職動檢07班“吊車尾”的標簽。神奇的是，待學生如此嚴厲的吳老師得到學生的教學反饋評分一直名列前茅。

　　“我對學生的愛是很自然的，是一種本能。”他說，這份愛即使是他確診肝癌以后，也沒變過。

　　學會感恩也是一種教育

　　2010年，吳敏秋進行肝部分切除手術前后，還在醫院的病房里整理《執業獸醫臨床操作手冊》的書稿，他要確保這部書在2010年交出版社出版，“人過留名，雁過留聲，能做的事情要把它做好”。

　　主治醫生查房時，看到吳敏秋把電腦放在病床上打字的模樣，也感慨：“有這樣毅力的真很少見，相信你一定能戰勝病魔！”

　　手術后，“重獲新生”的吳敏秋一刻也沒閑著。沒到醫生叮囑的6個月休養期，吳敏秋術后70多天就急著趕回學校工作。

　　妻子為了阻止吳敏秋，當面給醫生打電話求助，但這也沒能攔住。戴著口罩的吳敏秋又正常出現在校園里，不久便主動要求正常上課。

　　根據醫囑，手術后的他半年不能接觸動物。

　　“我是教動物醫學的，這怎么可能呢？”吳敏秋又不聽勸地出現在養殖場。每當學生和農民遇到了疑難雜癥，他就戴著口罩，甚至穿上防護服指導診斷。

　　2019年，吳敏秋一家用8年的辛勤勞動還清了所有欠條。

　　面對一些捐款不留名的學生，吳敏秋就只能想別的辦法補償。只要外地的學生來泰州，他一定請他們吃飯；如果學生結婚生小孩，他一定為他們包上紅包……對他來說，學會感恩也是一種教育。

　　時至今日，快要退休的吳敏秋每天依然在上課。講臺上的他，說話鏗鏘有力，45分鐘的課從頭至尾，從來不看講稿。

　　孫藝銘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李超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