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毛琦

　　舞臺開啟，一束光從一排舞者的腳下悄然出現，隨著輕巧的小幅碎步，光影漸次上移，由暗轉強、由虛入實。伴隨著小演員們輕盈舒展的舞姿，音樂也如旭日般升起、擴展、騰躍。絢麗的光影充滿舞臺，照亮了臺下晶瑩的目光，激蕩了觀眾飛揚的心緒……這是芭蕾舞蹈組詩《榜樣》(以下簡稱《榜樣》 )的第一幕“一線光”。舞蹈組詩一共五幕，每一幕都是舞劇整體不可或缺的拼接要素，人們熟悉的精神內涵，用多樣性、陌生化的舞臺元素集合發力，蓬勃噴發，形成新鮮震撼的藝術強音—— “雷鋒”“精神”“傳承”。

　　《榜樣》是由遼寧文化集團出品，遼寧芭蕾舞團青少年芭蕾舞團創作演出的全新力作，是國內首部以芭蕾舞表現雷鋒精神的大型舞臺作品，是一部以青少年為表演主體的芭蕾巨制。56位小演員平均年齡15歲，最小的只有13歲，如此大膽啟用少年舞者的舉措在全國、甚至國際舞臺上都稱得上創舉。新作、新人、新意，《榜樣》為主旋律題材創作開辟了一條新路，形成了全新的藝術樣貌。

　　《榜樣》以芭蕾舞蹈組詩來命名，藝術對位非常準確。

　　以雷鋒事跡為創作出發點，面對已然浩如煙海的各類藝術作品，今天的舞劇到底應該怎么辦？站在60年后的當下視角回望時空深處的“雷鋒”，是回到前人走過的、熟悉的故事層面去再現，還是尋找不一樣的講述方式，制造陌生化的審美效果？現代意識和現代審美如何切入，才能在藝術層面既貼緊主題又能翻出新意？

　　有銳氣、觀念新、見識廣、有國際化眼界的編導團隊一開始就沒有按常規套路出牌。舞劇的思想精髓來自《雷鋒日記》，但創作著眼點不是放在雷鋒事跡的講述上，沒有設計具象的人物和情節，而是跳出傳統的敘事性結構，把《雷鋒日記》中的幾點重要思想提取出來，作為創作依據和象征符號，形成五個平行又密切關聯的章節，然后按抒情詩的結構來編排舞蹈、掌控情緒、安排節奏。經過多次提煉和修改，確定下來的編導文本本身就是一首語言簡凈、意蘊厚重的精美組詩，甚至《榜樣》的宣傳文案都是按階梯詩的樣式來表達的。文本的考究，表明創作者對品質追求的精益求精，為后續舞臺整體呈現確定了質量標準和風格基調。

　　《榜樣》將古典芭蕾、新古典芭蕾與現代舞等跨界藝術手段高度融合運用。新意迭出的舞段編排和舞臺調度，小演員們的精彩表演，簡潔大氣的舞美，抒情化境的音樂，繽紛變化的燈光，造型貼切的服裝，夸張有趣并節制使用的道具，以及其他多媒體手段的協同作用，無一處不精致地體現了作品的高超水平和審美追求，創造了全臺“一棵菜”的整體效果。《榜樣》使“雷鋒精神”在現代表達方式和國際化氣質的舞蹈語匯中，形成了全新的、易于接受的特質。這其中，舞劇與所用主題和素材極為熟悉的“近”與表現方式陌生化處理的“遠”，構建了獨特的舞劇表現意義，促發了觀眾的審美聯想，達到由衷的崇敬和全身心暢懷擁抱的效果。

　　從《榜樣》的創排出發，心態與定位的問題值得思考。

　　這里的“心態”是指今天的年輕一代對于雷鋒及“雷鋒精神”的心理認同度與接受狀態。雖然經過了60年的時代變遷與代際傳導，雷鋒精神作為黨紅色精神譜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始終以時代的最強音被唱響，在“榜樣”與“學習”的層面上被反復推上熱搜。但當下的青年，與上幾代人看待雷鋒的心態多有不同。在跨過商品大潮、國門開放及信息化沖擊的疑慮和反思之后，這一代青年是以相對成熟的、帶有一定理性思考的認可來“定位”雷鋒的，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精神回歸與承繼。 《榜樣》恰好制造了一次當代青年與青年雷鋒之間跨時空的精神聯接。

　　如果把雷鋒產生的年代與當下《榜樣》的創作做一個線性勾連，可以清晰地梳理出一條軌跡：一是雷鋒事跡與雷鋒精神形成的最初年代，純凈而閃光的思想是年輕的共和國寶貴的精神財富。二是經過一個甲子的沉淀，《榜樣》的編創者通過雷鋒事跡提取出思想精華，再通過舞蹈詩的方式將其精神內涵重建在舞臺之上，進行藝術化的再創造。三是以青少年舞者來演繹舞劇，從表演主體到內容表達都緊貼舞劇主題，建立起青少年與“學習” “傳承”之間的緊密關系。每一個少年舞者都是時代整體的一分子，他們表演“榜樣”，創造藝術感染力，實現雷鋒精神的形象演繹；四是由舞臺至受眾，意義的傳導通過觀眾的欣賞而發散、發酵，促成榜樣力量在社會上的有效延伸。

　　在舞劇的特色打造上，《榜樣》有眾多的別裁新意。

　　《榜樣》有著主題的突出性、寫實性和具體舞段呈現上的寫意性、可觀賞性。舞蹈詩并列的五個部分，既各自獨立又有遞進關系，一線串珠、缺一不可。全劇情感節奏把控得非常舒服，恰到好處。每一章節都有自己起承轉合的完整設計，統籌在一起又表現出整體情感的先弱后強，情緒的由低至高。細節處理上，每一舞段又有其可獨立欣賞的細微之美，經得起仔細推敲。眾多優美的舞段如同組成鮮花的多重花瓣，單看亦美，組合更艷。與雷鋒精神的相關性也隨著不同章節的次第鋪陳而越來越清晰、強烈。《榜樣》留白了大片舞美空間，讓觀眾始終把視線放在表演者身上。背景屏幕從開始模糊的雷鋒側影，到有節制地播放日記和影像，再到“學習雷鋒好榜樣”旋律的奏響和雷鋒塑像的頂天立地，主題意義次第滲透、拉升，藝術效果直抵人心。

　　在演員團隊的使用和舞段的總體設計上，全劇基本沒有編排單、雙人舞或三人舞，全部采用大群舞形式。這種安排充分看出了編創者的匠心所在。首先這些小演員都是十幾歲的孩子，雖然都很優秀但尚在普遍培養階段，還未到突出個性、展現個體的時候。還有，大群舞編排強調的是整體即個體的理念，所有的個體都融會在整體中發揮作用，成為完整的“一”。這與各章節的分主題互為呼應。不論是光線、種子、水滴、磚塊、釘子，都必須匯聚成群體才更有力量。

　　可以說，《榜樣》的每一章節都有自己的氣息和味道。“一線光”以現代舞的寫意切入，舞蹈意象從感受光、捕捉光、追趕光、贊美光到變成光；“一粒種”描繪了春芽破土的優美意境。雨蒙蒙的舞臺，女孩們的足尖舞如春天的細語，表現出生命的孕育與歡快的成長；“一滴水”先是制造了空靈的環境濕度，后是逐漸聚集，漸成大海的潮汐。后兩章節畫風一轉，舞劇進入清晰展現主題階段。“一塊磚”開始表現了兒童的自由天性，活潑雀躍也紛雜無序。然后雷鋒思想的啟迪有了行動的立竿見影、秩序建立、合作開始，集體意識被強化。“一顆釘”是全劇的尾聲和高潮，白衣紅裙少先隊員的矯健舞姿預示了新一代的成長與雷鋒精神的接續承載，他們是青春的代言，更是新時代的嶄新希望。至此，舞劇被推向高潮。

　　（作者系遼寧省文化藝術研究院副院長、一級編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