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4點，北京市朝陽區十八里店小學的校園里，學生們的社團活動開展得有模有樣。看著眼前認真忙碌的“小豆丁”們，校長陳春紅笑著說：“我們學校參加課后服務的學生超過九成，放學后家長接了孩子再送到培訓機構的情況幾乎沒有了。”

　　3年來，朝陽區在11所薄弱學校的薄弱學科靜悄悄地開展了一項課堂教學改革，嘗試以師生“合作對話”重塑基礎教育課堂生態，十八里店小學就是首批實驗校之一。“我們嘗試以師生合作對話取代教師單方講授；以價值觀引領并促進學生以知識內化生成取代知識點記憶和應試訓練。”課題負責人、朝陽區教工委副書記王世元說，“3年來，實驗校教學質量大幅提高，青年教師成長顯著加快，家長滿意度明顯提高。這項課堂教學改革，顯現出落實‘雙減’減負增效要求的巨大潛力。”

　　主演變導游，把學習自主權還給學生

　　“只有一把三角尺，怎么測量教學樓的高度？”櫻花園實驗學校數學教師劉凱的“靶子課”，一上來就把學生們問住了。在學生們困惑又有點興奮的眼神注視下，他像魔術師揭曉謎底一樣，拋出了這節合作對話課的主題——“陽光下物體的影子”。從隨處可見的現象到古人的研究，再到其中的數學原理，整節課上，學生們像數學奇趣世界里的游客，在導游的帶領下，穿過不同場景，解開一個又一個謎題。

　　“‘擾啟’很成功，進入數學原理歸納階段的時候，還可以再大膽一些，讓學生再多參與一些。”這節旁人看來很成功的課，王世元覺得還有提升的空間。在隨后的專家點評環節里，課題組互評、市級教研員講評足足進行了一個半小時。

　　“擾啟”即通過引入新的信息或情境啟發學生內省、質疑和實踐的學習過程。王世元認為，學生自主學習開始的時候，才是教育真正發生的時候。

　　2018年初，朝陽區診斷式督導教改實驗課題組成立之初，要解決的問題正是要給教師提供一套課堂操作系統，解決如何將教材上的教學要求轉化為課堂上教師與學生對話的主題，如何將大主題分解成層層遞進的次主題，如何將主題提出和解決落實在一節課的具體時段……

　　據統計，3年來，課題組成員和專家團隊走進學校課堂192次，集體聽評靶子課233次，教師集體單元備課說課177次。對話喚醒、確立主題及次主題、知識邏輯建構等如今課題組教師駕輕就熟的課堂教學環節，就在這樣的實踐中逐步完善。強化單元備課、課時備課以及實施靶子課等教研機制，也在這樣的研究中逐漸定型。

　　2019年8月，王世元代表課題組首次提出合作對話教育教學樣態，建議在課堂建構“師生+時空”的成長共同體。“合作對話式教學將教師和學生的關系定位為合作關系，通過平等對話，師生共同收獲成長。”王世元說，不僅是教師和學生的合作對話，學生和學生也可以合作對話，學生和教材之間、學生和現實時空之間都可以合作對話。

　　通過3年實踐，11所學校參與實驗的學生成績都有明顯提高。

　　為什么一個能力導向的教改實驗竟能實現學生成績的明顯提升？王世元說：“道理很簡單，能解決問題的學生一定能解決試題，這個順序如果反過來，就不一定了。”

　　教書更育人，當經師更當人師

　　聽合作對話式教學課，最直觀的感受是課堂上學生很忙。教師把一張圖片、一條時事新聞或者一個學生身邊易被忽視的細節拋出后，學生們一會兒小組討論，一會兒上臺講解，還要相互質疑。在這個過程中，學生們一起提煉關鍵信息，歸納核心問題，探索解決問題的方法。

　　一節課至少一半時間交給學生，這是合作對話式課堂教學的基本要求。與眾不同的是，在合作對話式教學范式中，這既是讓學生掌握學習自主權的設計，也是培養學生非智力要素的必要設計。

　　在十八里店小學的一節數學課上，一個靦腆的男生被小組推選為代表，上臺講解小組討論得出的結論。小男孩雖然早已漲紅了臉，卻還是一字一句地說出了小組的答案。課后記者了解到，學生在合作對話式課堂上的分工有講究，有藝術特長的學生可以在學習成果展現環節大展身手，有研究興趣的學生可以擔任課后實踐學習小組組長，而不善于公開發言的學生也常常能獲得發言機會。

　　三里屯一中化學教師王倩說，上合作對話式教學課，教師在備課階段，既要更加粗放，把教學內容簡化為主題和次主題，使教學內容脈絡清晰、邏輯明確；也要更加細膩，在每個次主題下，關注如何發揮不同學生的能力。事實上，在合作對話式教學范式中，課題組一共歸納出6種需要教師在課堂上注重培養的非智力因素，包括靈動能力、意志品質、情致追求、批判思維等。

　　“不久前，‘小鎮做題家’現象引起社會熱議，很多學生能在高考中取得高分，卻無法完成大學階段的學習。問題出在哪，就在于學校通過機械訓練傳授的應試能力不足以支撐學生銜接更高階段的學習。”王世元說，相比傳統授課模式，合作對話式教學更像是對學生未來發展的一種預演。把課本上的知識點融入不同情境呈現在學生面前，又讓學生在不同情境中運用知識解決問題，最終將知識體系以能力體系的方式固化在學生身上，“這就要求教師不能僅當經師，更要當人師”。

　　課題組青年教師快速成長的代表、北京化工大學附屬中學化學教師王靜覺得，合作對話式教學改變了教師的教學理念：“以前我上課特別關注知識是不是落實了，落實到什么程度，現在每一節課，我首先考慮的是，今天教的這個知識的學科價值是什么，育人價值是什么？在合作對話的課堂中，學生是學習的主角，教師是導演、導游、主持人和評論員，要用人格魅力、學識魅力感染學生。”

　　“在合作對話式教學的課堂里，教師講授的時間少了，對學生個性成長的關注多了。”北京化工大學附屬中學校長全疆發說，“課堂上的一次成果展示，一個發言機會，一次小組推選都是教師化身導演為學生精心選擇的微型舞臺。”

　　作為在一線課堂里生長出來的課題，合作對話式教學所有研究都是問題導向。3年來，在指導教師的過程中，課題組先后提煉出合作對話式課堂的教學設計模板及單元備課模板，并形成了完整的課堂評價指標體系。

　　“有了理論工具的支持，進入課題組的青年教師普遍成長很快。”全疆發說。

　　切斷焦慮，樹立理想教育文化

　　合作對話式教學改革實驗課題組對每一所實驗校都有課題實施前中后3次評測反饋。在學生和教師負擔明顯減輕之外，家長對孩子學習質量普遍滿意度較高。“孩子在學校學就夠了。”不少家長反饋。

　　是什么支撐了家長對學校教學質量的信心？在課題組活躍的微信群里，記者常常能看到教師們交流聽評課的感受。一節小學小數運算“靶子課”后，朝陽實驗小學福源分校教師穆曉媛反思：“算理的探究要從低年級開始一點一滴滲透給學生，應該貫穿在整個小學階段，從不同的領域幫助學生建構，為學生后續學習打下堅實的基礎。組織教學前，教師要做到讀懂教材，抓住知識核心本質進行教學設計，圍繞對話主題精心設計次主題，次主題要逐層剖析，逐層遞進，最終指向知識的核心。”

　　一段時間以來，校外培訓機構大肆兜售的焦慮邏輯是：“別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你停下的時候，別人家的孩子正在努力”“您不來，我們培養您孩子的競爭者”。

　　在王世元看來，切斷教育焦慮的邏輯，根本是要轉變教師單純傳授知識的教育文化，把學生從“知識的容器”中解放出來。借助課堂改革，讓教育回歸本來面目——傳授知識、開啟智慧、培養人格，讓學生們在接受知識的過程中實現知識與人格精神的共生，變被動成長為主動生長。

　　課題組成員、物理特級教師孫恒芳說，“雙減”政策發布后，課題組不少教師感覺是輕松的，還有一種路走對了的欣喜。事實上，2018年全國教育大會召開后，減輕學生過重課業負擔、強化價值引領等要求被提到了新高度。朝陽區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啟動了“理想教育文化”教改實踐研究。2019年8月，朝陽區正式提出“合作對話教育教學范式”，由區教委統籌，成立了課題組并組建了專家團隊。3年來，實驗校從最初的3所，逐步擴大到今天的11所。

　　孫恒芳說，理想教育文化與當下減負和諧統一，減負不是減質，減負是為增質。理想教育文化的核心是建立在“尊重、民主、科學、責任”基礎上，尊重“生命靈動”以實現“個體生命最優化”。這種教育文化摒棄了整齊劃一的“大棚效應”，致力于讓人才在自然環境中脫穎而出，讓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賽道。

　　今年9月，王世元撰寫的課題研究成果《理想教育文化建構：“合作對話”教育教學范式的理論與實踐》一書出版。脫胎于大量課例的研究成果第一次得到系統呈現。

　　“課堂是教育的主戰場，也是‘雙減’的主戰場。”王世元說，“我們要讓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落實、學生成長核心素養落實、減負真正落實，那么站在講臺上的教師總要有點理想。”

　　“所以，我們給課題起了一個響亮的名字，就叫‘理想教育文化’。”王世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