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 勤

　　山河壯美，他們用堅守譜就宏偉詩篇。征途漫漫，只要那些勇敢堅韌的奮斗者在路上，我的書寫和陪伴就永不停歇。

　　20多年前，我大學畢業后的第一份工作在鄉鎮，鎮政府大樓后身是高聳入云的大山。夜晚降臨時，我站在樓頂，望著遙遠山巒上一盞盞稀疏微弱的燈火，陷入了沉思：山那么高、水那么深、路那么陡，人們待在這大山里，是為了什么？

　　到了秋收的季節，一場冰雹襲擊了農田。雹災過后，我們下鄉統計災情，我以為我會看到無數憂傷的臉，結果我只看到滿山忙碌的農戶。我問他們，不難過嗎？他們回答說，難過難過，過了就不難，這雹災來得早，還有時間改種。風吹過大山，他們臉上寫滿了堅毅和樂觀，我感受到了他們內心深處對生命的虔誠和對莊稼最樸實的情感。過了就不難——這是他們最樸素堅韌的邏輯，只要土地還在，他們就會繼續播種耕耘，繼續和土地交換生長與收獲的喜悅。

　　鄉鎮生涯既艱辛也快樂，是一座創作的富礦，給予我太多厚實而綿長的細節。我在長輩們同事們的帶領下，在冬日的寒風中挑來牛糞漚烤煙堆肥，他們教會我通過一只螞蟻的忙碌來印證漚肥的成功。大雪飄飛的季節，我們拿著竹竿丈量茶園，路過農戶家門口，他們會遞來一杯烈酒，讓我暖暖冰涼的胃，然后告訴我，前年地里開始種生姜和香蔥，賺的錢也比往年多。他們說話時，用采割過苕藤的手指抹過眼角的皺紋，笑容和露珠一樣清澈。仲夏夜時，我們打著手電筒，沿著溝渠查看各村秧田放水的情況。潺潺的清泉歡快流進一塊塊秧田，月華如水銀一樣瀉滿山路，它們晃啊晃，晃出水稻抽穗揚花的芬芳，和晚風一起撲入我懷中，那是豐收的味道。月光催化了某些思考，我更加理解生命的意義，人們像一把把倔強堅毅的鋤頭，一次次搗碎泥土，種下希望，每一個秋天都是對春天鄭重的交代。

　　我喜歡這樣的樸素和執拗。10多年來，我的創作大都沉浸在西南腹地。在創作長篇報告文學《迎香記》時，我跟著全國優秀共產黨員鄧迎香爬過5座高山，那曾是麻懷村孩子們出山讀書每天必須攀越的山嶺，一天來回兩次，一次三個小時。后來鄧迎香和村民們一起鑿隧洞，他們用鋼釬鑿、用雙手刨，花了整整10多年的時間，鑿出了一條麻懷隧道，孩子們從這里出山只需要走10分鐘。我問鄧迎香，那么厚的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鑿洞的勇氣和毅力從哪里來？她說，幾十戶人圍在大窩凼里，夜里靜得狗都不叫，那種與世隔絕的孤獨有多深，勇氣就有多大。我又問她，為什么不搬出去？鄧迎香說，要是嫌家鄉窮就都走掉，農村怎么辦？土地是老百姓的金不換啊！為了鑿洞，鄧迎香付出了最美的青春年華，當她代表麻懷人民坐上飛機去北京領獎時，她已是一位手上長滿老繭的中年婦女。一窮二白的麻懷村在她的帶領下，實現了脫貧致富奔小康的美好夢想。

　　在我的長篇小說《血液科醫生》中，故事原型重慶新橋醫院血液科主任張曦等人，更是持續用三代人的時間，從零起步，實現骨髓移植從無到有，再從全相合移植提升到半相合移植，為中國西南地區血液病人帶來更多希望。科研的道路和在深山里耕種、在山腹里鑿洞一樣綿長寂寞，當他們經歷艱苦漫長的跋涉，身后開出燦爛的蕎麥花時，我們才發現，世界之所以如此美好，生活之所以越來越好，是因為有無數人為我們開荒劈草。

　　我越來越敬畏這些茫茫人海深處和萬家燈火背后的人，他們執著堅韌，無聲地耕耘、播種，用汗水和智慧點亮一盞盞希望的燈火。我唯有以文字為碑記，寫下鄧迎香與村民戰天斗地的鏗鏘豪邁，寫下幾代血液科醫生無怨無悔探索生命密碼的艱苦卓絕，寫下年輕全科醫生們扎根鄉村的青春誓言……

　　山河壯美，他們用堅守譜就宏偉詩篇。征途漫漫，只要那些勇敢堅韌的奮斗者在路上，我的書寫和陪伴就永不停歇。

　　（作者為貴州省文聯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