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海律

　　本屆奧斯卡的提名動畫短片全部看完，會驚覺這個單元怎么也變成了“國際影片”：5部短片分別來自西班牙、智利、英國和俄羅斯，除了英國出品的兩部中有高密度的英語對白和自述，其他三部幾乎以全默片形式呈現。

　　相比往屆大量時長僅有七八分鐘的提名動畫短片，這次有4部都是15分鐘左右的片長，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作品不止停留在一個獨具想象力的主意上，更可以借助天馬行空的表達形式，將好創意延展為有吸引力的個人觀念。片子再長一些，到達半小時，或許才能成為有著情節起承轉合的“動畫故事”吧。這些年，每一屆的提名動畫短片，都少不了抽象的實驗動畫和萌寵的擬人動物，今年的選擇，顯然提高了抽象比重，于是有了更多看不懂又覺得很好看的作品。細品下來，能尋找到這屆的主題——癡迷和執念。

　　《藝術事務》，癡迷制造邪典

　　已經在去年克萊蒙費朗短片節和安納西動畫節拿下重要獎項的《藝術事務》，聚焦兩姐妹對興趣愛好的癡迷，及在其執念實踐之下的人生。以盡可能扭曲人物形象的24000幀手繪圖畫，加工制作而成。

　　喋喋不休的講述者叫Beryl，是從上世紀80年代起，就偶爾出現在英國動畫短片里的工人階級女性角色。在《藝術事務》里，如題所示，她是一個癡迷于繪畫、有著藝術家夢想，卻最終歸于平庸生活的家庭主婦。

　　動畫中出現更多形象的角色，是被Beryl所描述并崇拜的妹妹Beverly，這是一個古靈精怪的女孩，有著稍顯病態的愛好——虐待小動物并把它們做成標本，甚至會為此勾引鄰居男孩，讓其貢獻出可以折磨小白鼠的玩具火車。這個成長于冷戰年代的英國少女，癡迷陵墓里的列寧，最遠卻只到過東柏林。或許，因為這種對生命軀體的癡迷，妹妹竟然成了一位頗有事業成就的塑形和凍齡美容行業大咖。

　　戲仿著杜尚畫作《下樓梯的裸女》，Beryl最終沒能成為藝術家。但祖母、妹妹和丈夫同樣的古怪癡迷，卻給了短片導演放縱想象的合理基礎。無論癡迷帶來成就還是毀滅，在沒有真實生命的邪典動畫里，虐待動物、玩弄軀干、呈現肢解，也都被允許了。

　　《拳擊芭蕾》，剛柔共舞

　　《拳擊芭蕾》是一則畫風和情節都非常傳統的美女與野獸故事，結合上世紀90年代莫斯科的生活場景和大時代背景，竟也能在些許灰色的情緒下，產生一些別樣的感動。

　　美女是芭蕾演員，野獸是職業拳手。輕盈和粗野的兩個職業形象，也就簡單地通過纖細線條和巨大塊頭形成鮮明對比。舞者如同一把被施了魔法的掃帚，輕盈地躥下樓道、掃過大街、不占毫厘地鉆進已經滿載的地鐵車廂；拳手則像一塊品質一般的肥肉，擱在拳臺這張案板上，任人揉剁，歪曲的鼻梁和滿臉的貼布，又如屋里被摔碎在地的茶杯。拳手上樹，替舞者救下貓咪，建立友誼，一起逛特列季亞科夫美術館，一道在公園溜冰。臺上，他依然挨打；臺下，她被領導豪車接走，并被許諾予《吉賽爾》的角色。

　　幸好，擔心的潛規則沒有發生。莫斯科郊外的小木屋里，1991年8月19日那天，電視上的芭蕾節目被切斷，葉利欽登上坦克演講。一個時代行將結束，他們生活中的拳擊芭蕾剛剛開始。

　　《知更鳥羅賓》變成老鼠的圣誕執念

　　“輪類（Who-Man）之所以擁有一切，就是因為他們會對著一顆松樹頂的星星許愿。”一只折了翅膀的笨鳥，對另一只賊眉鼠眼的知更鳥這樣說道。“輪類”是小動物對人類的特殊發音，知更鳥羅賓確實是一個竊賊，一個被鼠群撫養大、并驕傲地認為自己就是老鼠的笨賊。

　　這是提名動畫里最低幼也最好看（指接受度）的一部，由定格動畫領域最負盛譽的英國阿德曼公司出品，動物形象延續著其代表名作《小羊肖恩》《超級無敵掌門狗》的萌寵模樣，加之高度擬人化的造型和讓人啼笑皆非的故事?？上攵涮椎睦L本和玩具周邊已經緊跟著面市。

　　知更鳥從生物特性到文學借喻的歌唱本領，讓主角羅賓迥異于僅有音效的《小羊肖恩》系列，成為喋喋不休的話癆歌唱家，也讓此片成為一部少見的歌舞動畫，或者是歌舞版的《貓和老鼠》。帶著被鼠類父兄們認可的執念，羅賓潛入輪類居所，偷走圣誕樹頂的小星星，最大的心愿也從一塊完整的三明治，膨脹成為了家庭戰勝惡貓，最終它意外成了一只飛鼠。在未來，如若知更鳥和它的老鼠家人們，各自被開發出超能力，或許也能成為一個精彩的超級英雄長片。

　　《獸性》，殘暴盡頭有人性

　　同樣是定格動畫的《獸性》是部智利短片，大約可被歸入“看不懂但是很好看”系列。僅從極其簡單的場景，以及制成玻璃玩偶的角色形象看，這大概是一個女性劊子手的倫理困境故事。生活里，她深居簡出，做早餐擲骨頭，孤獨地與一只愛犬為伴；職場上，她乘坐公交，抵達秘密場所，潛入地下室，大聲播放著搖滾樂磁帶，一具具尸體被后門的車輛拉走；夢境時，她開始幻想虐殺自己心愛的狗兒。那么，大概，這是一部奧斯卡難得一見的極端作品？

　　發行信息的介紹里寫道，“1975年，Ingrid替智利情報機構DINA工作，她與寵狗的關系，她的身體、恐懼、挫敗，揭示著個人和國家冷酷的撕裂?！盌INA，是皮諾切特軍政獨裁年代臭名昭著的秘密警察部門，成立于1973年推翻民選總統阿連德的政變后不久，秘密逮捕和虐殺了大量異見人士。

　　在這部冷峻殘酷的動畫短片里，觀眾或許能感受到女主角行為上的決絕和內心逐漸積壓的恐懼。但離開了不在全片任何一處出現、制作方又希望給出的故事背景，即便熟悉歷史，也很難聯想到那個國度的歷史創傷。

　　《皆為愛》，煙圈吐出的散文詩

　　英文名為《The Windshield Wiper》（中譯名《皆為愛》）的這部短片，出自西班牙導演Alberto Mielgo之手，與他可能更被人知曉的作品《證人》（動畫短片集《愛，死亡和機器人》第一季第3集）一樣，畫風就像是實景真人拍攝后再渲染成水粉動畫的。

　　片段式的角色情景，主要集中于馬德里市區及郊外，并隨著導演Alberto自己旅行時繪制的插圖，擴張到洛杉磯、柏林、香港、倫敦和東京。這位全能型的作者，甚至還貢獻了片中最主要的配樂。最終共同組成一首他發文“什么是愛？”后又自己遍尋答案的散文詩。

　　在這首水粉氣質的情詩里，我們讀到海灘上沉默的戀人，超市里挨著一起刷Tinder、配對成功后錯過彼此的時髦青年，坐在林蔭道長椅上出神發呆的老人，公寓樓里對彼此生活好奇卻必將永遠陌生的鄰人……在煙熏火燎的街角咖啡廳，答案或許出來了，“愛是一個秘密社會”。無論長至3小時的《婚姻故事》，還是短到15分鐘的動畫短片——皆為愛。（張海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