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中的呂建江。賈昌平 攝/光明圖片

送別呂建江那天，追悼會現場一度擁堵。天南海北的受助群眾，見過和沒見過他的人都聞訊趕來。人們在寒風中瞻望，依依不舍地告別，低聲嘆息：英雄的一生未必轟轟烈烈。

“這個時代，我們就是要追尋這樣的人。”呂建江的朋友、自媒體人李雙峰說，“這位人民警察的人生傳記，修撰者不是史官，而是民心。”

這名警察平凡卻不簡單

河北石家莊市民付云川與呂建江有27年的友情，他在回憶這位戰友時感嘆，一個人成長之路上最大的幸運，莫過于年輕時就找到一生的使命。1993年從第四軍醫大學畢業，呂建江被分配到解放軍在潼關的某倉庫衛生所當軍醫，很多同學替他惋惜，“好不容易從山溝子里走出來的娃，正準備一展身手，又掉進更大的山溝子”。呂建江的回答卻讓同學們至今難忘——“這就是我要的！”

“部隊15年，公安13年，呂建江一直在基層，最大的官兒是派出所副所長、警務站主任。”付云川說，“太平凡了！但是，太不簡單了！”

2004年，34歲的呂建江從部隊轉業，成為石家莊市橋西區留村的社區民警。留村位于市區內四個縣區的交界地帶，是典型的城鄉結合地區，流動人口多，治安環境復雜。日常事務極其煩瑣，呂建江面對的是一團亂麻。

那年夏天，村民老高的孫子被老楊家的狗咬傷。老楊不認賬，兩家大吵。村委會解決不了，老高扭頭就去找呂建江告狀。

正在菜地里忙著干活兒的老楊看到警察來，火冒三丈：“拿出證據來！沒證據，警察來也沒用！”

呂建江也不急，蹲在地里幫他干活兒。老楊不理，呂建江也不多話，只是幫著干活兒。

“呂哥，拉倒吧，別管了。”聯防隊員們勸他。

“可不行，鄉里鄉親的，為這點事結下疙瘩，以后不定會出啥事。”呂建江答。

接下來的七八天，他總是抽空到老楊家地里干活兒聊天，聊莊稼、聊生活。老楊不再抵觸，呂建江慢慢聊起了鄰里關系、法律道德。老楊終于被感化，來到老高家，要帶孩子看病、賠錢。老高說：“我知道你家條件不好，不用你賠，道個歉就行。”老楊和老高握手言和。之后十多年里，兩家人互相幫助、和睦相處。

“群眾利益無小事”，在呂建江心里，這句話關系千家萬戶的福祉。

2008年7月，一場暴雨沖毀了外來戶老丁家羊圈的后墻，40多只羊跑了出去。呂建江立即召集聯防隊員和村民一起找羊。滂沱大雨里，羊邊跑邊叫，人邊吆喝邊追，滿臉泥巴雨水汗水。留村居民王東慶說：“呂警官有點兒胖，圓滾滾的他跑得還特別快，羊毛滑，路也滑，眼看逮到了卻摔一跤，摔得那個結實啊。”村民回憶起那一場景，忍不住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又溢出了眼眶。

村民都管他叫“呂村長”

“他身材不高卻孔武有力；你說話他就認真看著你，小小的眼睛，滿滿的善意；他總是笑容可掬，用微笑平息火氣，化解紛爭。”留村社區治保會主任張志杰告訴記者，自從呂建江到任，偷盜、械斗、酗酒鬧事并不鮮見的留村，再也沒發生過大的安全事件。村民愛戴他，都親切地叫他“呂村長”。

2006年，呂建江在居民張化芳家里的出租屋做完消防檢查后，告訴她“你幫了我很大的忙”。話雖簡單，但讓張化芳的心里溫暖而又泛起波瀾。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對一名國家干部來說有著重要的價值，而自己不過是按照要求，把家里的防火防盜工作做到位而已。一聲關懷、一句問候，呂建江的脈脈溫情感化著留村社區的人們。

呂建江的大學同學喬民說，也許是人與人之間質樸的情愫給了呂建江力量。呂建江一直把自己的善良當作命運的饋贈，他曾告訴大家：你渴望什么，你就去給予吧。

從2004年擔任留村的片兒警開始，呂建江給社區種下了和諧友善的種子。這粒種子不斷成長，人心不斷凝聚，在7年之后的拆遷工程中，這種凝聚力發揮了重大作用。2011年呂建江離開了留村崗位，調任橋西公安分局匯通派出所副所長。而正是這一年，留村社區城中村改造陷入了僵局，拆除墳地時發生激烈矛盾，群體性事件可能一觸即發。

危急時刻，呂建江來了。

“呂村長回來了！”群眾看到那個依舊笑盈盈的呂建江，緊張氣氛馬上緩和下來。這家的委屈、那家的訴求，呂建江和新到任的片兒警韓文國一一記錄下來。在他們的協調下，原本不愿搬走的居民開始認真了解政府的方案，干部們也在呂建江身上學到許多與老百姓溝通的工作方法。矛盾解開了，城中村改造順利開展。

韓文國告訴記者：“激烈爭端固然可以靠行政和法律手段解決，但老呂這種將心比心、以心換心，讓理解化解爭端，才是新時代人民警察需要的大智大勇。”

之后的多年里，新分到公安分局的年輕警察常常會聽到呂建江與老百姓的故事。“群眾利益無小事”，這位學醫出身的人民警察早已對這句話的精髓身體力行。大家也深刻領悟到“對黨忠誠、服務人民、執法公正、紀律嚴明”的意義。

激情燃燒的“叨叨警”

“除了警服，老呂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但他是我們公安隊伍中最潮的一個。”石家莊市公安局橋西分局匯通派出所所長王鳳丑這樣評價，“人們只看到了一個樸實憨厚的老呂，往往忽略了他身上激情澎湃的熱血。”

“意識超前，學無止境，渴望創新，他從農村走出來，但眼界特別開闊。”喬民告訴記者，呂建江讀書時并不寬裕，卻把省下來的生活費花在昂貴的電腦書上，研究當時最尖端的軟件系統。

戰友王少君說：“他20多年前就上網沖浪了！”

2009年2月，呂建江創辦河北第一個網上警務室，在網站上公布了自己的手機號碼，承諾24小時開機，隨時接受群眾咨詢。石家莊的警務工作從此與群眾“鍵對鍵”接觸。2010年，實名認證微博“老呂叨叨”與網友見面，治安防范知識、辟謠信息、警務辦公信息變得輕松幽默，“老呂叨叨”不斷吸引粉絲，呂建江也被粉絲們稱作“叨叨警”。借助這些平臺，“叨叨警”與更遠地方的更多群眾結下了真摯友誼，他不厭其煩地回答著各類咨詢問題，救助無數困難群眾，抓獲很多違法犯罪嫌疑人。

這位跨界網絡潮人非常明白，治安工作不僅要苦干，還需要借助創新科技的強大威力巧干。他和第三方平臺合作，制作智能“黃手環”，幫助走失的老人找到家人；他自費創辦“失物招領網”，幫助群眾找到遺失物品；他聯系商家制作移車卡，方便社區群眾聯系移車。

“他似乎無處不在，無所不能，恨不得永不下線，能為更多的群眾服務。”安建橋綜合警務服務站的副主任侯龍說，“他很累，但我知道，他的心在一路奔跑歡唱。”在同事李春明眼中，“他就像每天都給自己上了發條，動力無限”。

終于，終日操勞的身體沒能跟上他奔騰激越的靈魂。2017年12月1日那天，發條斷了。47歲的呂建江突發心臟病，離開了人世。

聽到噩耗的李雙峰不停刷著“老呂叨叨”的微博，再也沒能看到更新的信息。越來越多的網友留言送別，點一支蠟燭，獻一朵鮮花，表達悲傷、惋惜和不舍。李雙峰執拗地對自己說“‘叨叨警’還在”，但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淌。

服務人民的信仰在延續

2017年12月3日，呂建江的追悼會在石家莊舉行。他的三叔呂春生獨自一人留在老家井陘縣支沙口村，倚靠著門口那棵梨樹，失聲痛哭。28年前，呂建江的父親呂會生去世，為了完成這個老共產黨員想讓孩子長大報效國家的遺愿，呂春生親自把侄子呂建江送去部隊。“這個娃一直跟著黨走，是個好兵，還做了一名好警察，是一條鐵漢，大哥應該瞑目了！”

沒人見過鐵漢脆弱的時候，除了妻子崔利平。2004年從部隊退役，脫下軍裝那一刻，呂建江在妻子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親愛的黨支部：我要求加入中國共產黨。我急切地要求加入中國共產黨。我十分急切地要求加入中國共產黨！我是一名在黨的領導和關懷下成長起來的年輕軍官……”1994年11月，呂建江的入黨申請書以這樣的話語開頭。軍旅生涯15年，呂建江默默踐行著入黨誓言。

如今，崔利平望著丈夫的遺像，回憶著他的警察時光。家庭溫馨的時刻太少，與群眾打成一片的鏡頭卻很多很多。丈夫走了，但他對黨忠誠、服務人民的信仰卻有了越來越多的追隨者。

2017年12月5日，呂建江去世后第4天，“安建橋綜合警務服務站”更名為“呂建江綜合警務服務站”。一群同樣愛黨愛人民的熱血青年組成的公安干警隊伍將以“呂建江”命名，繼續奮斗在石家莊的大街小巷、網下網上。

2018年新年第一天，受助網友“晨曦”打開微博，看見“老呂叨叨”更新了信息：“大家好，我們是呂建江主任的戰友……我們會立足本職，努力工作，繼承他未竟的事業……”呂建江的繼任者、呂建江綜合警務服務站主任王永輝帶領民警重啟“老呂叨叨”微博。

4月9日，星期一，石家莊安建橋十字路口旁，粉紅的海棠花紛紛揚揚落在警務站門前。8時30分，迎著朝陽，警務站的民警、輔警照常列隊，王永輝開始點名：“呂建江！”

“到！”在場警察齊聲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