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次仁羅布常聽父親講述解放軍如何幫村民開荒、分糧、御敵。一顆守護家園的種子，悄然落進他的心底

　　當珍貴的唐卡完好無損地運回寺廟，僧侶們雙手合十表達感激時，一股滾燙的責任感在他心中奔涌

　　回鄉后，次仁羅布拿起“烏爾朵”，變成了父親年輕時的模樣，將巡邏融入日常放牧，用腳步丈量邊境線的每一寸土地

　　如今，次仁羅布依然會在清晨趕著羊群走向那道山脊，身后跟著一群守邊人。父親的那根“烏爾朵”，從他的手上傳遞給這片土地上更多的后來者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黃智琪 丁增尼達

　　高原的春天總是來得很遲。在西藏阿里地區札達縣底雅鎮底雅村，3月末，山間的枝頭才怯怯地探出新綠。《瞭望》新聞周刊記者見到59歲的村黨支部書記次仁羅布時，他正和村里的青壯年在集體經營的磚廠里忙碌。

　　勞作間隙，他不時抬起頭，目光越過磚廠，投向遠處那道蜿蜒的山脊線。在他身后，新修的柏油路蜿蜒伸向山外的世界；身前，一群年輕人如火如荼地建設家鄉。

　　次仁羅布摸了摸腰間那根跟隨他多年的“烏爾朵”——那是牧民驅趕羊群的投石器，也是父親傳給他的“守邊武器”。五十多年前，父親用它在邊境線上放牧守邊。27年前，次仁羅布退伍回鄉，接過父親的“烏爾朵”繼續守邊。如今，望向蒼茫的群山，那里已經站起一群新的守邊人。

　　次仁羅布（左二）和村里的固邊隊員在巡邊路上（2024 年 2 月攝） 受訪者供圖

　　一個人的界碑

　　次仁羅布的家鄉底雅村平均海拔3200米，距離札達縣城所在地280公里，與邊境線最短直線距離僅3公里。

　　1951年西藏和平解放前，次仁羅布的父親是“原底雅地區”的負責人。當時，整個底雅村是一個“空心村”。父親寫下一封封言辭懇切的親筆信，召喚村民從外鄉回村，與解放軍一起開墾土地、興建家鄉。從小，次仁羅布常聽父親講述解放軍如何幫村民開荒、分糧、御敵。一顆守護家園的種子，悄然落進他的心底。

　　1984年11月，17歲的次仁羅布穿上軍裝，成為一名邊防戰士。初入部隊時，他對軍事訓練、邊境巡邏一竅不通，但骨子里的韌勁讓他不肯退縮。

　　清晨迎著寒風出操，深夜披星戴月站崗，翻越海拔5000多米的山口執行任務，氧氣稀薄導致頭暈氣短，他放慢腳步，一步一步咬牙堅持。

　　深夜站崗時，次仁羅布望向山下村莊零星的燈火，默默數著有幾戶還亮著光。那一刻他告訴自己，守住這片無邊的寂靜，就守住了那些溫暖的光。

　　任班長時，他常帶著剛入伍的新兵，在海拔5500米以上的高山點位巡邏值守。執勤點自然環境惡劣，次仁羅布主動承擔最艱苦的任務，讓新兵們駐守在海拔相對較低的區域。

　　回憶起那段時光，次仁羅布說，執勤點方圓幾公里范圍內沒有一個人，耳邊除了呼嘯的風聲，只能聽到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氣溫驟降時，積雪有一人多高，他只能用鐮刀一點點刨出可供落腳的雪坑，這樣重復成百上千次，才能到達最前沿的執勤點。執勤點路途較遠，往返一次要耗時整整兩天。夜里，他只能尋一處勉強能避風的巖石，伴著漫天星光和衣而臥。

　　讓次仁羅布更深讀懂“守邊”意義的，是一次文物被盜事件。

　　上世紀90年代中期，當地的益日寺藏有大量珍貴唐卡，引來不法之徒覬覦。一個深夜，兩名外國商人盜走唐卡，企圖深夜越境。接到消息，次仁羅布帶領民兵，打著手電、抄起木棍，循跡追去。

　　夜寒刺骨，山路崎嶇。次仁羅布憑借對地形的熟悉，在黑暗的山谷中穿梭數小時，終于在附近的峽谷中抓獲盜賊，追回了被盜的唐卡。當珍貴的唐卡完好無損地運回寺廟，僧侶們雙手合十表達感激時，一股滾燙的責任感在他心中奔涌。

　　15年軍旅生涯中，這樣的堅守與較量屢見不鮮。次仁羅布成長為堅定的守護者，幼時埋下的種子一點點在心中長成了參天大樹。

　　次仁羅布（右）在村里修剪樹枝（資料照片） 受訪者供圖

　　兩個人的相守

　　1999年12月，32歲的次仁羅布退伍。當時，他剛組建起自己的小家，妻子沒有固定收入，一雙兒女年幼，家里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但他還是放棄了正式工作，回到家鄉守邊。

　　回鄉后，次仁羅布拿起“烏爾朵”，變成了父親年輕時的模樣，將巡邏融入日常放牧，用腳步丈量邊境線的每一寸土地。

　　在妻子尼瑪卓嘎看來，丈夫將“戰場”從邊防連轉移到了邊境草場。每天天還沒亮，次仁羅布牽著羊群走向邊境草場，一邊留意著羊群的動向，一邊警惕地聽著異常響聲。中午，他坐在冰冷的石頭上啃幾口糌粑充饑，直到夕陽完全落下，才趕著羊群慢悠悠地回家。

　　當時，札達縣通訊網絡較差，只要外出巡邏，次仁羅布就與家人徹底失去聯系。丈夫一出門，尼瑪卓嘎就提心惦念，常常到了日暮時分還不見他回家。有時羊群都回來了，他還沒回來。女兒問：“阿爸去哪兒了？”尼瑪卓嘎望著大山說：“在山上。”

　　遇到暴雨、暴風雪等惡劣天氣，她更加擔心，卻不抱怨。“他是為大家做事，為我們守護家園，不能拖他的后腿。”

　　婚后多年，次仁羅布一心撲在守邊事業上，家里的大小事務、一雙兒女的撫養教育都壓在尼瑪卓嘎一個人肩上。她始終默默支持著丈夫，扛起家庭重擔。

　　次仁羅布一家長期過著自給自足的清貧生活，收入靠放牧和種地。2012年，次仁羅布參與村里管理，從此村務與家事“兩頭挑”，生活更加忙碌。然而多年養成的習慣，讓他始終放不下邊境線，時不時就要去走一走、看一看。

　　看著家鄉一天天的變化，看到鄉親們的生活越來越好，次仁羅布心中萌生了一個念頭：守邊不是一個人的戰斗，要讓更多村民參與進來，守護好這片土地。

　　次仁羅布在放牧巡邊路上（資料照片） 受訪者供圖

　　一群人的山河

　　2014年，次仁羅布任底雅村黨支部書記兼村委會主任。上任伊始，他就不斷向村民們講述守土固邊的重要性：“如果我們不守邊，誰來守？如果國土丟了一寸，我們的家鄉又在何處？”

　　在次仁羅布的帶動下，越來越多村民主動加入守邊固邊隊伍中，有人和他一起巡邏，有人為巡邏隊員送水送糧，邊境線上人氣愈多。如今，守邊隊伍中既有扎根多年的老村民，也有身強力壯的青年人，還有朝氣蓬勃的返鄉大學生。大家懷著同樣的想法，并肩守護著祖國領土。

　　與次仁羅布搭班工作的固邊大隊副隊長索南桑姆是個“00后”，2024年大學畢業后回到家鄉，選擇成為一名“守邊人”。她經常跟著次仁羅布一邊學習巡邏技巧，一邊宣傳國家政策、服務周邊村民。

　　“次仁羅布書記是我心中的榜樣，他用一輩子守護邊境，實現了人生價值，我也要成為這樣的人。”索南桑姆說。

　　兒子仁增加措也深受次仁羅布影響，從小便聽他講自己當兵時的故事，講邊境線上的點點滴滴。2016年，19歲的仁增加措成為邊防連的一名戰士，傳承父輩守邊的初心使命。

　　近年來，在國家興邊富民政策引導下，越來越多高海拔地區的群眾舉家搬遷至札達縣邊境，長期扎根于此。這讓次仁羅布感到既欣慰又憂心。欣慰的是，守邊隊伍越來越壯大；憂心的是，如何讓這些搬遷群眾“穩下來、留得住、守得好”。

　　搬遷群眾大多游牧經驗豐富，不習慣農業種植。次仁羅布決定拿出自己的耕地與搬遷群眾分享，一起耕耘立業、扎根生活。

　　“這些群眾遠離故鄉，放棄熟悉的生活環境，與我們共同守護家園，很偉大。我只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次仁羅布說。在他的影響下，底雅村的其他村民也準備效仿這樣的做法，用愛心和溫暖回饋這些新守邊人。

　　從17歲入伍戍邊，如今臨近花甲之年，次仁羅布經歷過孤獨，也帶動了一群人同心同行。

　　現在的底雅村，已不是當年那個交通閉塞、通訊不暢的偏遠村落：公路修到村口，通訊信號覆蓋全村，衛生室、學校等基礎設施不斷完善，村集體經濟越做越紅火。2025年，底雅村72戶村民，每戶都分到了1.8萬元村集體經濟收益。

　　村民們知道，次仁羅布書記完全有能力到生活條件更好的地方安享晚年，但他沒有離開。“如果我走了，大家可能會跟著我一起走，邊境線上就沒人了。”他說。

　　如今，次仁羅布依然會在清晨趕著羊群走向那道山脊，身后跟著一群守邊人。父親的那根“烏爾朵”，從他的手上傳遞給這片土地上更多的后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