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毛才讓正在制作掐絲工藝葫蘆。記者 歐珠次仁 攝

彭毛才讓制作的岡仁波齊造型倒流香爐。記者 歐珠次仁 攝

　　春日拉薩，八廓街人群熙攘，非遺文創攤位上的叫賣聲不絕于耳。往巷弄里走，喧囂漸遠，一家安靜的非遺手工坊藏在深處。店面不大，客人也不算多，生意卻一直不錯。晌午過后，彭毛才讓已坐在工作臺前，正忙活客戶訂制的掐絲葫蘆。這是他第二次給掐絲葫蘆玩“跨界”，將多種文化元素巧妙融進傳統技法，在非遺老行當里搗鼓新花樣，悄然種出新的可能。

　　彭毛才讓的童年，是在青海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縣的牧區度過的。藍天、草原與青海湖的波浪，構成他記憶里最遼闊的風景。放牧、畫畫、捏泥巴，是他小時候最常做的事。藝術的種子，或許就在那些與自然肌膚相親的日子里，悄悄落進心里。

　　彭毛才讓13歲才上小學。“那時候，我們那兒‘不流行上學’。”他輕聲笑了笑，“可我還是堅持去學校。”因為成績好，他跳級上學，并在高二轉入美術班，這才踏上了學藝的路。

　　2024年，彭毛才讓從西藏大學畢業，獲得碩士學位。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他不確定未來具體要做什么，但可以確定的是，這條路必然和傳統非遺手工藝相連。這既是專業使然，更是刻在骨子里的熱愛。

　　2025年，彭毛才讓在拉薩嘗試經營一家民宿，可現實總不盡如人意，他的民宿在激烈的行業競爭下，很快倒閉了。

　　那會兒，迷茫時常相伴左右，他總愛去八廓街轉悠。“一郁悶，就去那兒走走。”沒想到，這一轉，竟轉出了現在的合作伙伴。“我們是青海老鄉。他以前做餐飲，現在又搞古董和文創，特別會張羅。”彭毛才讓低聲微笑道，“他動嘴，我動手，就這樣搭配著，看能不能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畢業一年后，彭毛才讓重新回到了熟悉的非遺領域。在這間安靜的手工坊里，唐卡的色彩在筆下暈染，泥塑在掌心成型，掐絲的光芒一點點浮現，每一件作品，都是他從不確定中尋到的確定。

　　民族工藝本科、美術學碩士，雖然彭毛才讓擁有完整的學院教育背景，但他卻時常自嘲是“門外漢”。彭毛才讓總說：“唐卡、泥塑、掐絲……我好像都會一點，但又都不夠精。”他心里明白，很多非遺技藝的傳承者，在其生命早期就沉浸其中，那是深刻在他們“身體和血脈”里的記憶。

　　這份對“不完美”的清醒認知，反而讓他避開了同質化內卷的競爭，解鎖了更自由的創作思路。經歷過一次“失敗”，他更加明白，作品必須走進市場，被人喜愛，才能真正擁有生命。“我比不上那些在專業領域深耕多年的人，所以我沒有必要做一模一樣的東西。”彭毛才讓說。

　　2025年，彭毛才讓開始嘗試做掐絲工藝葫蘆。首款面向市場的掐絲工藝葫蘆，憑借“唐卡+掐絲”的獨特樣式，尚未完工，就被客戶搶先預訂，“掐絲技藝歷史悠久，葫蘆承載著美好的寓意，唐卡則是西藏傳統文化的代表，三種文化，在一件作品里對話。”

　　彭毛才讓滑動手機，展示那件作品，眼神里帶著光。“市面上的文創很多，但這種融合，是我們自己‘玩’出來的。客人喜歡，就是最好的認可。”他相信，非遺是“玩花樣”的根子、是基礎，需要施肥澆水，認真學習，而樹上開什么花，如何綻放，則由創作者和使用者共同決定。

　　彭毛才讓似乎總有捕捉“新鮮感”的敏銳。幾個月前，他創作的岡仁波齊造型倒流香爐，又在網上小火了一把，“訂單一下子涌來，那一陣一直在打包發貨。”

　　工作臺上，幾個香爐還等著晾干。“做好就拿到屋頂曬太陽，曬兩三天，上色，就能寄出去了。”他隨手拿起一個，“你看，每一個都有細微的不同，沒有絕對完美的。但恰恰是這份不完美，讓它們獨一無二，這也是手工的魅力所在。”

　　無論是掐絲葫蘆、倒流香爐，還是紙雕的布達拉宮，彭毛才讓在創作時，總保持著一種自在的狀態，筆隨心動，刀順手走，有靈感時盡情發揮，沒有時也不硬拗。

　　工作室里常回蕩著民謠歌手洛桑尼瑪的歌聲。“心靜下來，處在放松的狀態里，反而會冒出不一樣的想法。”彭毛才讓說，“越是刻意去思考，往往越得不到答案。”

　　當然，這份“不刻意”并非憑空而來。在青海民族大學，他系統學習了掐絲、泥塑與唐卡；在西藏大學，他鉆研了美術理論。扎實的技藝訓練與持續的市場觀察，才是他敢于“隨性創作”的底氣。

　　他也漸漸形成了屬于他自己的工作哲學：不過度設計，不強行融合，而是在理解不同文化的基礎上，讓它們自然對話、彼此呼應。

　　就像做掐絲葫蘆，他會先有線稿，但最終會根據葫蘆本身的形狀與色澤，讓唐卡圖案與掐絲紋樣在制作中相互調整、逐步呈現。“就像草原上的河，它有它的流向，你只需順著它的流勢，稍加引導就好。”這種“因材施藝、順勢而為”的創作態度，讓他的作品既有手作的溫度，又透著一股生動的自由。

　　彭毛才讓依然每天埋首于巷弄深處的工作臺。指尖流轉的是絲線、泥土與色彩，心里琢磨的，卻是傳統與當代、手藝與市場、堅守與創新之間那種微妙的平衡。

　　他相信，非遺的生命力不在玻璃展柜里，而在一次又一次被重新想象、被真實使用的過程中。而他和他的這間手工坊，正成為這場安靜迭代中的一處驛站——不喧嘩，卻自有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