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白瑪措 西藏自治區社會科學院研究員

　　西藏作為中國邊疆地區，由于地理環境特殊、人口分布稀少，傳統的走讀制教育模式面臨諸多困難。例如，交通不便，使得學生往返學校的時間成本高昂；教育資源稀缺，使得走讀制的教育質量難以保證。在此背景下，寄宿制應運而生，成為西藏教育改革的重要突破口。

　　個人求學經歷的現代教育模板

　　回顧我的求學經歷，是一個很典型的現代教育的模板。

　　在西藏那曲地區(今那曲市)，我完成了小學教育。即將小學畢業前，老師告訴我們學習優秀的學生可到其他省份讀中學，父親也鼓勵我努力嘗試。

　　考試結果非常理想，我順理成章踏上了去天津紅光中學的求學路。當時，我是那批學生中年齡最小的，牧區來的同學個子都比我高，年齡也都比我大。當時，我們懷著同樣激動興奮的求學心情。

　　20世紀80年代，天津紅光中學有很多來自那曲的學生，課堂上漢族老師用漢語授課，藏語老師教授藏文課，生活中同學們在一起時更多是用家鄉那曲方言交流。這段教育的經歷對我非常重要，即便后來我讀大學再去國外留學都沒有忘記家鄉方言。這也是我走上工作崗位后，能用流利方言在牧區進行人類學田野調查的主要原因。

西藏班戈縣中石化小學學生在學校食堂捏糌粑。江飛波 攝

　　初到天津求學，常常想家，努力學習成為我排解思鄉情緒的方式之一。有時父親去天津看我，每次會陪我幾天。初中時各種節日非常熱鬧，同學們組織文藝表演節目，我常擔任主持人。

　　我初中時成績一直不錯，一位張姓數學老師格外照顧我們，我還參加過數學奧林匹克競賽。對于牧區的孩子來說，很多經歷都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后來，我在成都完成了高中學業，并考入中央民族大學。幾乎所有中學校友畢業后又回到西藏，在公務員系統的不同崗位上工作，有些甚至身居要職。

　　中國的寄宿制學校雖與英國伊頓公學、哈羅公學等有所不同，但也有共同點，就是孩子們離開原生家庭，去那些具備更好師資力量的機構接受教育。

　　就我個人經歷而言，從大學本科接受人類學啟蒙教育開始，到后來留學挪威、澳大利亞繼續學習人類學專業，可以說現代教育給了我理解傳統文化的一套知識體系和系統的方法學。

　　如此教育經歷和知識的習得過程，貫穿在我的著作《牧民的禮物世界》以及我其它的很多作品中。我記得人類學家弗朗茲·博厄斯(Franz Boas)的學生羅伯特·路威(Robert Lowie)就曾說過：人類社會沒有絕對純粹的文化。數千年來，本土人會從各種地方借用文化。如果試圖孤立某種文化，并將之浪漫化為純粹本土的，這無疑不符合人類學科學性的原則。

　　從經濟發展和城市化維度理解寄宿制

　　了解西藏寄宿學校教育，應在中國教育政策背景下。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前，中國農村學校的布局是以“村有小學、鄉鎮有初中”的原則為主。我曾采訪過一些牧民，了解他們當時在牧區被鄉村小學或鄉鎮初中聘任為代課老師的經歷。那曲嘉黎縣一位訪談人告訴我：她自己的學校教育程度是小學三年級，但因為小學老師短缺曾經受聘當過很多年的小學教師。這意味著當時西藏的村級教師十分短缺，與中國其它地方一樣。到了20世紀80年代中期及以后的數年里，中國對農村中小學進行了大規模調整，各級地方政府將村級小學撤出，并入許多縣級初中，西藏也不例外。

　　就西藏的情況而言，小學覆蓋了鄉一級，初中覆蓋了縣一級，然后是城鎮和城市的高中。許多生活在偏遠地區的學生，需要住在學校完成初中和高中教育。

西藏嘉黎縣中學學生在操場做操。貢嘎來松 攝

　　例如，一位出生在那曲尼瑪縣的牧民朋友曾向我聊起過他的上學經歷。他所在的村到鄉上有45公里，如果走讀，徒步就得走整整一天，更不用說從鄉到縣遠至230公里。因此，他上小學時只能住在鄉里，后來又在尼瑪縣和拉薩市分別完成了初中和高中學業。可以說，他是一直借助寄宿制學校的便利完成了九年義務制教育和高中教育。

　　為什么西藏有更多的寄宿學校？經濟發展水平與教育資源供給之間存在一定的聯系，比較經濟發展水平和寄宿學校的比例時，這一點更有說服力。2023年，在第七屆北京國際藏學研討會上，一位學者將西藏寄宿學校的發展歷史與中國其它省份進行了對比，其研究結果表明：城市化程度高的地方寄宿學校數量較少，相反，城市化程度低的地方寄宿學校數量較多。這給了人們看待西藏寄宿制學校的另一種維度：寄宿學校的比例與西藏的經濟發展和城市化程度有關。

　　從寄宿制透視學生教育權利保障

　　寄宿制教育讓越來越多的西藏學生享受到優質教育資源，從而保障了他們受教育的權利。

　　首先，寄宿制教育為西藏學生提供了良好的學習環境。在寄宿學校中，偏遠地區的學生可以享受到與城市孩子同等的教育資源，包括優秀的師資力量、先進的教學設備以及豐富多彩的課外活動。這些條件為西藏學生提供了更好的學習條件，使他們能夠更好發揮自身潛力。例如，20世紀80年代的那曲鎮有3所小學，其中一所小學的前身那曲小學成立于1956年。身邊的長輩告訴我當時這是藏北那曲第一所面向普通群眾的小學，當時只有73名學生，4名教師。到了2019年，那曲全市有307所學校，在校學生有109546名，教職工6000名。現在，家庭條件允許的那曲孩子，還會選擇到拉薩，在更優質的小學、寄宿制初中及高中接受教育。因為作為西藏自治區首府城市，拉薩聚集了全區優質的教育資源。我在一次調研途中遇到過一位那曲嘉黎牧民，這位年輕的父親為了給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資源，在拉薩買了房子，讓他的女兒在拉薩上小學。

　　那曲平均海拔達4500米以上，高寒缺氧，一些學校難以留住優秀教師，學生的學習也受環境限制。因此，西藏探索在海拔相對低些的拉薩進行異地辦學，為那曲學生提供更好的學習條件。圖為拉薩那曲第二高級中學的學生正在上課。陳小愿 攝

　　其次，寄宿制教育有助于提高西藏學生的綜合素質。在寄宿學校中，學生們需要自己處理日常生活和學習中的各種問題，有助于培養其獨立生活能力和自我管理能力。同時，寄宿學校也注重培養學生的團隊合作精神和人際交往能力，這些素質對于學生的未來發展至關重要。

　　再次，寄宿制教育還為西藏學生提供了更多發展機會。在寄宿學校中，學生們可以接觸到來自不同地區、不同民族、不同家庭背景的學生，從而拓寬他們的視野，增強他們的跨區域、跨文化交流能力。同時，寄宿學校也注重培養學生的創新意識和實踐能力，鼓勵他們參加各種科技、文藝、體育等活動，從而為其未來發展打下更堅實的基礎。

　　最后，西藏寄宿制教育得到了政府和社會各界的廣泛支持。政府為寄宿學校提供了大量資金和政策支持，確保學校的基本建設和教學設備的更新換代。同時，社會各界也積極參與寄宿學校的建設和發展，為學校提供了各種形式的幫助和支持。

　　寄宿制學校模式對西藏社會經濟的影響

　　西藏的寄宿制學校模式對西藏影響深遠，不僅提高了教育質量，還為西藏的社會進步和經濟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其一，寄宿制學校模式有助于提高教育公平性。在西藏，由于地理環境、經濟條件等因素，許多學生無法享受到優質的教育資源。寄宿制學校為這些學生提供了良好的學習環境，使他們能夠像城市學生一樣接受高質量教育。這種模式有助于縮小城鄉教育差距，提高教育公平性，為西藏的未來發展奠定基礎。

　　拉薩那曲第三高級中學校運會100米短跑比賽現場。這是一所在拉薩異地辦學的寄宿制學校。貢嘎來松 攝

　　其二，寄宿制學校模式有助于培養更多人才。在這種模式下，學生可以在學校內集中精力學習，還能獲得更多的實踐機會，如實習、參觀等，更好地了解社會，增強社會責任感和實際操作能力。這些優秀的人才將成為西藏社會經濟發展的重要力量，為西藏的未來發展注入新的活力。

　　其三，寄宿制學校模式有助于促進西藏經濟發展。寄宿制學校需要大量資金投入，包括教學設施、教師工資等方面的支出。這些資金也有助于改善當地的基礎設施建設，提高當地居民的生活水平。同時，寄宿制學校培養出的優秀人才將為西藏的經濟發展提供人才支持，促進當地產業的發展和升級。

西藏班戈縣中石化小學的孩子們在體育課上學習當地的傳統舞蹈尼瑪諧欽。江飛波 攝

　　其四，寄宿制學校模式有助于增強民族團結和傳統文化保護。在寄宿制學校中，來自不同地區、不同民族的學生聚在一起學習、交流，有助于增進友誼、加深了解。這種跨民族的教育交流可以增強民族團結，促進不同民族之間的融合與發展。

　　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西藏每10萬人中擁有大學文化程度的由2010年的5507人上升到2020年的11019人，新增勞動力人均受教育年限提高至13.1年。這一數據也從一個側面呈現了寄宿制教育的成果。

　　可以說，寄宿制對于提升西藏的教育水平起到積極作用。它不僅為學生提供了穩定的學習環境，提高了教育質量，也培養了學生的集體意識和團隊精神，增強了他們的社會適應能力。有理由相信，隨著西藏教育的不斷進步，將會涌現出越來越多的優秀人才。

　　作者簡介：

　　白瑪措，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西藏自治區社會科學院研究員，主要從事人類學研究。2003年，畢業于挪威卑爾根大學，獲社會人類學碩士學位，2012年畢業于澳大利亞查爾斯特大學，獲人類學博士學位，畢業后一直從事游牧人類學、經濟人類學、文學人類學工作。其代表作包括《牧民的禮物世界》(上下冊，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獲首屆西藏自治區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撞死一頭牛：民族認同在西藏民間的建構》獲中國藏學珠峰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