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網購圖書實現次日達，當電子書觸屏可及，當咖啡、文創紛紛“搬進”書店，一個直擊行業核心的問題愈加清晰：人們為何還要走出家門，走進實體書店這個物理空間？在租金高企、線上沖擊、閱讀方式迭代等多重因素擠壓下，實體書店究竟靠什么留住讀者？帶著這些疑問，記者走訪了多家不同類型的實體書店，探尋它們轉型路上的堅守與突圍。

　　轉型之困

　　午后的北京爛縵胡同，青磚灰瓦間藏著市井煙火氣。推開宣南書店的木門，喧鬧聲撲面而來——靠窗的幾張桌子旁，有讀者伏案閱讀，但更多人圍在文創貨架前挑選擺件，或在咖啡吧臺前排隊點單。這樣的場景，與許多人心中對書店的印象相去甚遠，卻恰恰是當下實體書店最真實的生存寫照——它已不再是單純的售書場所。

　　記者注意到，不少讀者在實體書店翻閱書籍后，會在線上對比售價。“這里的書很全，但網上經常有折扣，除非特別急著看，否則不會在這里買。”一位年輕讀者道出了實體書店在“價格”維度上的致命短板。

　　線上書店無需承擔高昂租金、人力成本，既能低價售書，又能實現次日達，完美適配快節奏生活中人們的需求。而實體書店即便費盡心思打造舒適閱讀場景，圖書定價也難以與之抗衡。“線下選書、線上購買”的現象普遍存在，實體書店難以將場景吸引力轉化為圖書銷售額，容易陷入“造場景賺人氣，卻難靠圖書賺收益”的尷尬境地。

　　在轉型過程中，不少書店陷入了定位模糊、風格雷同、盈利模式不清的困境——簡單疊加咖啡、文創，卻未能形成核心競爭力；盲目跟風當“網紅”，卻丟失了書店本身的文化內核；場景搭建流于表面，難以形成長期吸引力。

　　中國傳媒大學文化產業管理學院博士生導師齊驥指出，當前實體書店發展凸顯諸多問題。許多書店功能單一，難以適配多元化消費與體驗需求；部分書店美學風格趨同，空間個性缺失且差異度不足；相當一部分書店場景建構淺層化，空間的文化聯結與精神歸屬功能薄弱。

　　或加或減

　　困境之下，并非只能退場。記者在走訪中發現，收縮與轉型正在實體書店行業同時發生，部分品牌已走出低谷，彰顯強勁韌性。例如，西西弗書店門店總數已超480家，遍布全國多地；PAGEONE書店走出北京大本營，加速布局全國市場；上海鐘書閣、南京先鋒書店等特色品牌，也不斷有新店開業，為城市注入書香活力。

　　從事圖書策劃工作的張一一認為，實體書店的吸引力是“能遇到驚喜”。“我來這里，是為‘偶然發現’的驚喜付費，買的不是書，而是一種‘發現權’。”張一一說。

　　“去書店常常沒有明確目的，但正是這種無目的的閑逛，讓我偶遇了許多原本不會在‘推薦列表’里出現的書，這是對抗信息繭房最有效的方式。”讀者安霄賢說。

　　北京的三聯韜奮書店則精準打造了“專注場域”。書店總經理郝大超表示：“我們不僅注重書的采購，更關注‘場’的設計，在燈光、動線、書架設計、氛圍營造等細節上下功夫，就是希望打造一個讓讀者沉靜下來的空間。”三聯韜奮書店（三里屯店）地處北京潮流街區，書店內卻格外安靜，不少讀者久坐閱讀，沉浸在屬于自己的書香世界里。

　　為了脫困，“書店+”成為業界常態。鐘書閣采取“連鎖不復制”策略，在山東淄博融入齊文化、陶瓷琉璃元素，在廣州永慶坊店完整保留嶺南建筑特色，讓每家店都成為所在城市的文化客廳，使閱讀與在地文脈相連，形成獨特競爭力。

　　與“做加法”轉型并行的，還有一種“做減法”的探索。在北京清河一座商務寫字樓的角落，記者找到了一家名為“書生自助閱讀空間”的小店——沒有店員值守，讀者掃碼即可進入；店內沒有花哨的裝飾，沒有多余的文創，只有整齊排列的書籍和幾張簡約的閱讀桌。

　　“迫于人力成本壓力，我們選擇了全自助模式。”書生自助閱讀空間店主王獅介紹，店內90%的收入來自圖書銷售，10%來自閱讀次卡。這種簡約模式，剝離了不必要的服務與營銷，為小型實體書店提供了另一條生存路徑。

　　嵌入生活

　　記者在走訪中發現，那些生命力頑強、能夠持續發展的書店，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不再把自己定位為孤立的圖書零售點，而是努力進化為散落在城市街巷中的“文化生態據點”，嵌入“書香社會”的基礎網絡。有的書店在晚間變身為舉辦講座、讀書會的文化沙龍，有的則辟出區域作為社區的公共書房或自習室，通過特色活動與人群深度鏈接。

　　“書店可以和社區合作，舉辦一些簡單輕松的文化活動，讓社區里的老人和孩子都能參與其中。”張一一描繪了一幅更具體的圖景，理想中的書店，應該嵌入日常生活的脈絡。

　　未來，實體書店的轉型，關鍵在于做好有靈魂的“加法”與“減法”。“加法”是深耕文化內涵，融合在地文脈，豐富社群活動，打造線上無法復制的空間體驗與文化共鳴；“減法”是剝離冗余業態，摒棄盲目跟風，堅守文化初心，聚焦讀者需求。正如郝大超所說，書店應是一個中立、開放、非功利的公共空間，而不僅僅是消費場所。

　　實體書店也在期待著政策的支持。新華書店協會顧問張雅珊說：“希望政府在融資及金融服務方面為實體書店提供更多支持，同時給予實體書店更多的公共文化空間保障，如在新建社區、開發區中為書店預留場所。”

　　2月1日，《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施行，全民閱讀從政策引導邁向法治保障。“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推進書香社會建設”。國務院批復設立的全國首個“全民閱讀活動周”與第五屆全民閱讀大會于4月20日同步啟幕。一系列政策舉措，為實體書店的發展賦予了新的機遇。

　　在數字時代，人類對實體空間、真實連接與專注自身的需求反而愈加清晰，實體書店則回應著這些需求。當讀者走入一家書店，無論是為邂逅一本好書、參加一場活動，還是僅僅享受片刻安寧，都是在參與塑造新時代的文化生態，幫助這些散落的“文化生態據點”持續壯大，共同維系著一座城市的精神厚度。（經濟日報記者 趙田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