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8歲應聘為這間養護院的護理員至今，格西王姆用17年的時光，將養護院變成自己與藏地孤寡老人最溫暖的家。

　　玩財神爺“角色扮演”，和幼兒園小朋友一起走T臺，跳手指舞、“庫里庫里舞”、科目三——這不是大城市老年大學的課余活動，而是74位藏地孤寡老人和一位“90后”全國人大代表的生活日常。

　　“情人節、兒童節、母親節、父親節……我的老朋友們什么節都過，婦女節的儀式感，我昨天就安排好了。”3月8日，參加全國兩會的間隙，藏族姑娘格西王姆打開手機。屏幕那頭，數十位老人正圍坐插花，笑容燦爛如高原陽光。

　　格西王姆口中的“老朋友”，是生活在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馬爾康市養護院的孤寡老人。從18歲應聘為這間養護院的護理員至今，格西王姆用17年的時光，將養護院變成自己與藏地孤寡老人最溫暖的家。

　　格西王姆和養護院老人在一起。格西王姆供圖

　　“守護他們，就是守護小時候的自己”

　　6歲那年，一場泥石流奪去了格西王姆的雙親。她與妹妹靠著民政補貼與愛心人士的幫扶長大。居無定所的童年，讓格西王姆對家有極致的渴望。

　　“養護院的老人大多和我一樣沒有‘家’，我想給他們一個家，也給自己一個家。”很少有年輕女孩愿意成為護理員，談及成為養護院護理員的初衷，格西王姆如是說。

　　但彼時的她可能不會想到，這個尋“家”念頭，不僅將改變自己，改變這間養護院，還將改變上萬名孤寡老人的生活。

　　初入養護院的日子，是常人難以想象的艱難。18歲的格西王姆，要給異性長者洗澡、處理大小便。最初格西王姆也想過放棄，但看到老人們的孤獨與需要，她堅持了下來。

　　漸漸地，老人們越來越依賴這個年輕的姑娘，每次看見她會熱情地打招呼，還會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零食偷偷塞給她。

　　格西王姆不想讓老人們覺得養護院只是一間住所。于是，她把儀式感“搬進”了養護院每個尋常日子。

　　日常生活中，格西王姆總是不遺余力地為老人們制造驚喜。無論是傳統佳節，還是像5月20日這樣諧音“我愛你”的現代“節日”，她都會精心策劃應景的活動。

　　為了成全院里相守多年的“老來伴”，她會悄悄備上玫瑰花，陪他們去補領結婚證，讓遲來的浪漫在法律意義上得以圓滿。

　　每年春暖花開時，她還會尋一處農家樂，帶著臥病在床、行動不便的老人走出院落，去觸摸春天的花瓣，享受院外的暖陽。

　　格西王姆總是想方設法為老人們的生活增添色彩。她會努力給老人們“爭取”更多新衣服，帶他們嘗未曾吃過的美食，組織各種娛樂活動，跳各種網紅舞。

　　采訪中，格西王姆看到酒店保潔阿姨，笑著快步上前和她擁抱。格西王姆說，自己經常將房卡遺落在房間，總麻煩這位阿姨給她開門。但“大大咧咧”的格西王姆，認真記下了養護院每一位老人的生日與喜好，總能在生日當天為他們送上“意外驚喜”。

　　在格西王姆看來，悉心守護眼前的他們，就是在擁抱曾經幼小的自己。“每次看到老人們發自內心的笑容，就覺得長大真好！”

　　還沒學會離別這門必修課

　　17年的時間，格西王姆見證了養護院翻天覆地的變化，也親手推著這份變化向前。

　　2009年剛入職時，養護院沒有取暖設備，沒有電視機。后來養護院搬了幾次家。2014年，養護院有了電梯、太陽能熱水器和取暖設備。2024年的新院，更是配備了地暖、24小時熱水、按摩儀，還有電影院、KTV、陽光棚、發泄室，每個房間都通了Wi-Fi。

　　“曾經很多老人不會坐電梯，經常站在電梯門口喊‘開門’，以為跟人一樣，喊幾聲就會應。”格西王姆回憶。曾經一年只能看一次的“壩壩電影”，如今想什么時候看，就什么時候看。不少老人學會了用智能手機，她每次離開阿壩，都會收到他們發來的照片——曬曬太陽，吃吃水果，日子平靜而溫暖。

　　老人們漸漸習慣了新生活。可格西王姆有一門課，學了17年，至今還沒學會。

　　這門課的名字叫離別。

　　格西王姆給我們看老朋友們的舞蹈視頻時，動感音樂配上燦爛笑容，讓人覺得幸福又溫情，不由生出“怎么能這么潮”“這真是一個快樂地方”等感嘆。但我們注意到，看完某些視頻，格西王姆總在笑后陷入沉默。

　　格西王姆回憶，最初養護院有120多位老人，而今只剩下74位，每年都有老年人離開。有的人走得很安靜，有的人走之前還在念叨她的名字。

　　“都說時間是最好的良藥。”格西王姆頓了頓，含淚輕聲說，可是時間在她這里，也挺殘忍的。

　　沒學會“離別”的格西王姆，開始用鏡頭記錄自己生命中出現的每一位老人。她的手機里至今還有大量已“離開”的老人的視頻、照片。

　　格西王姆說，這些都是出現在自己生命中的家人，永遠不想忘記。“既然學不會‘離別’，那就學會記住。”

　　養護院的老人們。格西王姆供圖

　　為全國孤寡老人建言

　　四年前的全國兩會，是格西王姆第一次離開四川，也是她第一次坐飛機。她特意選了靠窗的位置，想用手機拍下窗外的云彩，帶回去給養護院的老人看。

　　“成為全國人大代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不只為養護院的老人們發聲，還要為全國的孤寡老人建言。”回顧自己的履職路，格西王姆語氣堅定。

　　格西王姆參加全國兩會。格西王姆供圖

　　四年來，她調研了阿壩州多座村寨。那些地廣人稀的山路，一來一回就是五六個小時。圍繞高原養老的難點、痛點，格西王姆建議在村里設公益性崗位，讓本村人照顧留守老人；深知一線護工的辛酸，格西王姆建議打破“考證漲薪”的模式，按工作年限漲薪，留住養老人才……許多格西王姆提出的建議，已得到相關部門積極回應。

　　在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民生主題記者會上，民政部部長陸治原表示，未來五年將持續建設縣級綜合養老服務管理平臺，拓展區域養老服務中心功能，因地制宜擴大村和社區養老服務設施站點的覆蓋面。

　　在格西王姆看來，她所在養護院的變化，正是中國民生變化的縮影。在蒸蒸日上的“大家”中，越來越多的孤寡老人被看見、被守護，有了自己溫暖“小家”。而下一個五年，無數個“小家”還將更熱氣騰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