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古稱西域，2000多年前就是中華文明向西開放的門戶、東西方文明交流傳播的重地。作為西域佛教文化的核心載體，如何解讀蘇巴什佛寺遺址留存著的多元文化交融印記？新疆多元文化薈萃的歷史成因又是什么？中新社“東西問”近日就此專訪新疆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院助理研究員李思敏。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為何說蘇巴什佛寺遺址的考古遺存蘊含著新疆多元文化共存密碼？

　　 李思敏：蘇巴什佛寺遺址是新疆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佛教建筑群遺址之一，2014年作為“絲綢之路：長安—天山廊道的路網”遺產點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從地理位置來看，它坐落于古龜茲，而龜茲作為絲綢之路中道的關鍵節點，天然具備多元文化匯聚的地理基礎。

　　從歷史延續性來看，該遺址始建于公元3世紀，歷經魏晉、隋唐等多個歷史時期，完整記錄佛教在西域的傳播、鼎盛與衰落，也同步見證中央政權對西域的治理。更重要的是，蘇巴什佛寺遺址的考古遺存蘊含著多元文化密碼。無論是建筑形制、宗教藝術，還是出土文物，都不是單一文化的產物，而是多元文化匯聚融合的結晶。

　　蘇巴什佛寺遺址是新疆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佛教建筑群遺址之一。史玉江 攝

　　 中新社記者：能否從建筑、宗教、出土文物等角度，解讀蘇巴什佛寺遺址的歷史印記？

　　 李思敏：蘇巴什佛寺建筑融合多元建筑理念。在蘇巴什佛寺東寺遺址中，僧院南、北門道與佛塔中心處于同一軸線，這與中原地區建筑“中軸對稱”的布局理念存在顯著的傳承關系。同時，蘇巴什佛寺的密檐式塔與長安大雁塔、小雁塔形制相似，也符合中原傳統建筑理念，這體現了中原文化對西域宗教建筑的影響。而東寺塔院與僧院的組合形式，以及西寺中部佛塔的形制和結構，又都能明顯看出犍陀羅佛教藝術風采，這正是多元文化在此長期交流交融的結果。

　　蘇巴什佛寺文化遺存具有鮮明的多元文化特質。最新出土的10余件壓印有人物或動物形象的封泥，部分人物形象或與西方古典神話人物相關，詮釋了東西方文化的交流與融合。西寺遺址出土的著名代表性文物蘇幕遮舍利盒，盒身彩繪21人樂舞圖，舞者身著龜茲當地的服飾。龜茲本地樂舞與佛教緊密融合，充分說明西傳而來的佛教文化融入于龜茲人的生活中，而舞者還懷抱包括中原的排簫在內的多種樂器，也成為中原文化和西域文化交流交融的生動寫照。

　　蘇巴什佛寺遺址先后出土漢五銖、南北朝五銖、唐代開元通寶、乾元重寶等中原錢幣，以及鐵器、木簡等文物，證明中央政權在這一地區的有效治理；同時，這里還出土了來自薩珊王朝的銀幣和玻璃碎片等文物，這印證了西域與中亞等地區的多種文化和商貿交流，充分說明蘇巴什佛寺所在的龜茲地區是東西方貿易往來的重要通道。

　　蘇巴什佛寺遺址所體現的多元文化特征，絕非個例，而是新疆歷史文化的普遍現象。史玉江 攝

　　 中新社記者：新疆還有哪些考古遺跡能印證多元文化交融的歷史？

　　 李思敏：蘇巴什佛寺遺址所體現的多元文化特征，絕非個例，而是新疆歷史文化的普遍現象。新疆作為絲綢之路的核心樞紐，眾多考古遺跡都留存著多元文化交融的印記。

　　吐魯番柏孜克里克石窟壁畫中的高昌回鶻王像與女子服飾紋飾，堪稱多元文化融合的典范。高昌回鶻王像頗具唐代中原人物畫遺韻，面容飽滿圓潤，眉眼細長婉約，體態豐腴雍容，而壁畫中女子畫像衣領的唐草紋飾，則源自東羅馬與波斯薩珊王朝藝術，共同實證了高昌回鶻時期多民族聚居、多文化共生的歷史存在。

　　奇臺唐朝墩古城城址內發現的“挑空式地板”供熱結構浴場遺址，是古羅馬建筑技術的典型特征。而出土壁畫中人物圓潤飽滿，繼承了唐代中原地區對人物的繪畫風格，這是東西方建筑藝術在新疆交融發展的直接證據。

　　吉木薩爾北庭故城作為唐代庭州治所，遺址出土的蓮花紋方磚，與唐大明宮、華清宮遺址的方磚紋飾一致，說明北庭作為唐代天山北路政治軍事中心，是沿用中原建筑規制的，充分體現了中央政權對西域的治理與文化影響力。

　　鄯善吐峪溝石窟出土的15000余件文書殘片，包含漢文、回鶻文、粟特文、藏文等多種文字，內容涵蓋佛經、世俗文書，甚至還有道教、摩尼教文書，都充分說明新疆地區多元文化和多種宗教并存的特征。

　　鄯善吐峪溝石窟曾出土15000余件文書殘片。史玉江 攝

　　此外，喀什莫爾寺、拜城克孜爾石窟、奇臺石城子等遍布天山南北的遺址古跡，都從不同角度印證新疆多元文化共存的歷史事實，更為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形成與發展，進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不斷提供重要的考古支撐。

　　 中新社記者：從歷史發展的角度，您認為新疆多元文化共存薈萃局面的成因是什么？

　　 李思敏：新疆多元文化共存薈萃局面的形成，是地理區位、歷史發展、民族交往和文化特質等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具有深厚的歷史必然性。

　　新疆地處亞歐大陸腹地，是絲綢之路的“十字路口”，不同文明的文化元素在此自然匯聚，為多元文化的形成，提供了天然條件。

　　從古至今，新疆一直生活著諸多民族，各民族遷徙往來頻繁。每個歷史時期都有不同民族的大量人口進出新疆。他們帶來不同的生產技術、文化觀念、風俗習慣，在交流融合中促進新疆經濟社會發展，也推動了新疆多元文化的融合與創新。

　　中央政權對西域的有效治理是多元文化共存薈萃的重要保障。從西漢設立西域都護府開始，中國歷代中央政權將新疆地區置于國家大一統格局下進行治理，維護社會安定，推動開發建設，促進民族交融和文化融通。漢語成為西域官府文書的通用語之一，中原的農業生產技術、典章制度等在西域廣泛傳播；而西域的音樂、舞蹈、樂器、物產等也傳入中原。這種雙向交流，進一步強化了新疆與中原的文化聯系，也為多元文化在新疆的薈萃提供了穩定的環境。

　　位于烏魯木齊的新疆國際大巴扎。史玉江 攝

　　中華文明的包容性是多元文化共存薈萃的關鍵。中華文明具有突出的包容性，從根本上決定了中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取向，決定了中國各宗教信仰多元并存的和諧格局，決定了中華文化對世界文明兼收并蓄的開放胸懷。

　　新疆各民族在持續交流中主動吸收借鑒各類文化精華，不斷豐富自身的文化表達，最終形成了新疆多元文化薈萃共生的文化生態。(完)

　　 受訪者簡介：

　　李思敏。受訪者供圖

　　李思敏，新疆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院助理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新疆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