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青瓦臺，半部韓國史。”

　　2025年12月29日凌晨，象征韓國國家元首的鳳凰旗時隔3年多再次在青瓦臺升起，一個新的時代，正徐徐拉開序幕。

　　清晨9時許，我與幾位韓國記者受邀走進青瓦臺，見證韓國總統李在明重返青瓦臺的首個工作日。冬日首爾寒意逼人，青瓦臺門外卻早已聚滿手持太極旗的支持者。李在明總統車隊出現的那一刻，現場像被點燃一樣，歡呼聲此起彼伏，簇擁著專車緩緩駛入這座象征韓國最高權力的院落。

　　2025年12月29日，韓國總統李在明乘坐的車輛抵達青瓦臺。（姚琪琳 攝）

　　作為記者，我曾在這里見證李明博、樸槿惠、文在寅時代重大國事的莊嚴時刻，感受過青瓦臺的森嚴和威儀；也曾在尹錫悅政府開放青瓦臺時，以游客身份漫步庭院，看它卸下威嚴，化作城市中一處靜謐的風景。如今我又以記者的身份回到這里，成為總統府遷回青瓦臺的見證者——同一條路、同一扇門，卻是完全不同的時代氣息。

　　見證政壇風云變幻

　　青瓦臺位于首爾鐘路區世宗路1號。它背靠北岳山，南望漢江，毗鄰朝鮮王朝時期的政治中心景福宮，地理位置居高臨下，可俯瞰首爾市區。

　　這片土地的歷史，遠比大韓民國的歷史要長。根據青瓦臺內的官方介紹，沿著北岳山一路向景福宮方向綿延伸展的這一帶，自古就以風水寶地聞名。1104年，高麗肅宗時期，青瓦臺所在地首次作為高麗王朝的離宮被載入史冊。朝鮮王朝時期，青瓦臺所在地是景福宮后苑的一部分，是守護王宮的要地。

　　日本殖民時期，朝鮮半島飽受蹂躪。日本統治者拆除了景福宮后苑大部分建筑，1939年建成朝鮮總督官邸，將其變為殖民統治的象征，試圖以新的權力體系覆蓋舊的歷史脈絡，抹去這里傳統的記憶與尊嚴。

　　2024年1月13日，游客在青瓦臺本館內部參觀拍照。（姚琪琳 攝）

　　1945年光復后，朝鮮總督官邸一度被用作美軍政司令官官邸。1948年，韓國總統李承晚將其定為總統辦公室和官邸，命名為“景武臺”。自此，這里成為韓國總統生活與辦公的場所。1960年尹潽善就任總統后，為摒棄獨裁聯想，將“景武臺”更名為“青瓦臺”。

　　上世紀90年代初期，盧泰愚總統時期建成了青瓦臺現有本館和官邸。1993年，金泳三總統拆除了殖民時期的舊館，只在原址留下了舊館的頂飾。這像一個標記，提醒人們這里曾經刻下過一段屈辱的殖民歷史。

　　青瓦臺開放的1179天

　　2022年3月，尹錫悅剛剛當選總統，便拋出一份《青瓦臺總統辦公室搬遷方案》：韓國總統府將遷出青瓦臺，在首爾龍山區國防部另設新的總統府。消息一出，掀起一片驚訝、質疑與爭論。

　　尹錫悅給出的理由冠冕堂皇：青瓦臺深藏山麓，居高臨下，難免與民意拉開距離；遷至龍山，則便于溝通，可提升效率、貼近民心。

　　同年5月10日，青瓦臺正式向公眾敞開大門。這是青瓦臺歷史上首次大規模對外開放。

　　2024年1月13日，游客在青瓦臺本館內部參觀拍照。（姚琪琳 攝）

　　那是一段特殊的時光。僅前兩個月，就有近140萬人次游客涌入這座曾經“高不可攀”的院落。據統計，在2022年5月至2025年8月開放的1179天里，累計約852萬人次國內外游客在青瓦臺留下了足跡。

　　開放期間，迎賓館、本館、官邸等核心建筑悉數對外開放。本館是青瓦臺的核心建筑，設有總統辦公室、宴會廳、接見室等功能空間。其建筑風格融匯韓國傳統審美：藍色韓式瓦片覆蓋的標志性屋頂最為醒目。昔日只有外國政要、部長級以上高官方能踏入的本館，如今成了最熱門的“打卡點”。

　　步入本館大廳，迎面便是挑高的空間：地面鋪著紅毯，寬闊的樓梯從大廳中央向上延伸，視野開闊而莊嚴。這個場景曾無數次出現在總統接見外賓的電視畫面里，因此開放期間，樓梯前常常排著長隊——人們舉起手機、調整角度，只為體驗一次與歷史同框的獨特感受。

　　游客在參觀青瓦臺本館里的歷屆韓國總統照片（姚琪琳 攝）

　　新華社首爾分社距離青瓦臺不到一公里。在青瓦臺對外開放期間，外國人持護照無需預約就可以免費參觀，于是青瓦臺成了我經常散步的公園。秋天的青瓦臺尤為動人。北岳山的輪廓在本館背后徐徐鋪展。院內的楓葉從近處的步道、墻角、庭院一路蔓延到遠處的山坡，秋色更顯錯落有致。

　　總統府回遷的政治考量

　　盡管尹錫悅是第一個將總統府搬離青瓦臺的韓國總統，但在過去數十年，“搬離青瓦臺”實際上一直是韓國總統大選的高頻口號，盧武鉉、文在寅都曾有過“搬離青瓦臺”的想法：有人主張遷去光化門，說要把總統放回城市中心；有人看向世宗，說要把國家的重心向南推。每一次提議都有著類似的政治愿景：打破高墻、走向國民、實現改革。但是安保、成本、行政效率、法律爭議、政治共識……伴隨而來的爭議不斷，使得青瓦臺一再淪為政治操弄的工具和輿論風暴的焦點。

　　2022年尹錫悅一意孤行搬離青瓦臺，被媒體稱為一場“政治豪賭”。其搬遷成本遠超最初預算。因各類配套工程持續追加支出，最終實際耗資達832億韓元（約合4億元人民幣）。

　　這場打著“親民、去帝王化”旗號的搬遷屢遭民眾詬病。2025年4月，憲法法院通過彈劾案，尹錫悅成為韓國憲政史上第二位被罷免的現任總統，任期還未過半就黯然下臺。

　　2024年5月，游客在參觀青瓦臺內的總統官邸。（姚琪琳 攝）

　　“回到青瓦臺”，是2025年李在明競選總統期間反復提及的“政治宣言”之一，被當作其與尹錫悅“龍山時代”劃清界限的象征。在實際層面，除了消除龍山總統府時代的外部投訴增多、安保風險等爭議，李在明還認為，青瓦臺長期作為總統府，設施和運行機制更成熟。

　　李在明政府上任后迅速推進遷回青瓦臺項目：6月內閣會議批準搬遷方案，8月1日起停止對公眾開放，啟動全面安保升級、設施檢修和改造。12月9日，總統府正式啟動遷回作業，各部門辦公設施從龍山分批搬至青瓦臺；12月22日起，設有總統府記者室的春秋館開始恢復運作。直至12月29日零時許，鳳凰旗在青瓦臺升起，象征遷回完成。

　　為打破青瓦臺長期以來被批評的“王宮式閉塞”形象，李在明將辦公地點設于原本供幕僚使用的“與民館”，并與秘書室長、政策室長、國家安保室長等核心幕僚在同一棟建筑內辦公，試圖通過更高頻的、更透明的溝通方式，展現新政府不同以往的執政姿態。

　　在韓國政壇，青瓦臺始終是一塊心病。“青瓦臺魔咒”、“風水不好”的說法曾甚囂塵上。從樸正熙到盧武鉉，從樸槿惠到尹錫悅，多名總統在卸任后遭遇悲劇性結局。

　　“兇地”與“福地”的爭論之所以過一段時間就卷土重來，恰恰是因為青瓦臺承載了太多現實政治包袱。當制度運行陷入對立，當權力運作失去節制，人們往往更愿意把復雜的政治邏輯，附以玄學的標簽。它像一種敘事捷徑，誘導輿論繞開制度與人性的難題，陷入神乎其神的風水之爭。

　　然而，風水從來決定不了政治，青瓦臺也左右不了政治人物的前途。

　　刊于《參考消息》2026年2月12日第1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