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報記者 王瑾雯 周仕興

　　近期，兩則來自廣西北部灣的新聞讓無數人揪心：潿洲島海域那頭背上刻著長長疤痕的布氏鯨“刀疤哥”，又一次被漁船撞出了新的傷口；欽州三娘灣，游客為看粉色海豚，十余艘快艇轟鳴圍堵追逐的亂象引發熱議。

　　這些海洋生靈原本是北部灣最珍貴的生態名片，卻因出海觀鯨、出海觀豚的網紅打卡熱潮，被人類持續侵擾，刺痛著每一個關注自然的人。如何在滿足人們親近自然渴望的同時，真正做到對野生動物不打擾，成為亟待解決的課題。

　　　1. 鯨豚的平靜生活被打破

　　在社交媒體的鏡頭里，布氏鯨躍出海面的瞬間宛如精靈，中華白海豚粉色的背鰭是大海饋贈的浪漫……這些畫面吸引著無數游客奔赴廣西的海岸，只為一睹海洋精靈的風采。

　　“哇！就在我們前面，看到沒，看到沒！”伴隨著游客驚喜的叫喊聲，快艇逼近布氏鯨，螺旋槳卷起的浪花驚擾著它們的生活。

　　在三娘灣，發動機的轟鳴、游客的喧鬧，打破了中華白海豚原本平靜的生活。最近時，船只與海豚的距離不足20米。

　　布氏鯨和中華白海豚都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被譽為海洋中的“大熊貓”。潿洲島周邊海域是目前我國大陸近海唯一能常年穩定觀測到大型鯨類活動的區域，已識別布氏鯨個體超過70頭。三娘灣海域則是國內最容易看到中華白海豚的地方，約有300頭中華白海豚棲息于此。

　　這本來是大自然賜予北部灣的一份厚禮。然而，當出海觀鯨、出海觀豚被包裝成網紅旅游項目，當社交平臺上充斥“貼臉開大”“近距離同框”的炫耀視頻，一切開始變味兒。連三娘灣海域的船長都坦言：“船太多，水聲大，海豚不敢出來?！?/p>

　　表面看，是游客“再近一點”的沖動在作祟。但深層看呢？一位潿洲島從業者道出真相：“有時候有些客人就讓我追追追，抱怨說離得遠的話花這個錢不值。”三娘灣的船長說得更直白：“怕看不到海豚要退票，怕虧錢，所以只能不停地追?！?/p>

　　值得警惕的是，旅游的商業邏輯，易把野生動物變成“必須兌現的流量商品”。游客抱著“看不到就虧了”的消費心態出海，船長在競爭壓力下不斷突破安全距離，短視頻平臺上的近距離視頻又不斷拉高后來者的期待——一個危險的惡性循環就此形成。

　　　2. “堵”與“疏”的困局

　　面對觀鯨亂象，2025年5月，廣西生態環境廳發布了《北部灣潿洲島觀鯨護鯨指南》和《北部灣三娘灣觀豚護豚指南》，從安全距離、船速控制、觀測時長等各方面做出了詳細規范。同年12月，欽州四部門聯合印發《欽州市文明觀賞中華白海豚行為規范（試行）》，明確要求100米范圍內船舶不宜超過3艘，300米范圍內不宜超過6艘。今年3月，國內首個鯨豚類觀鯨標準《近海布氏鯨觀鯨指南》也在潿洲島正式發布。

　　規則不可謂不細，但難點在于執行。船距鯨不足20米已是常態，從業者之間心照不宣：“一般來說能近一點，會盡量近一點，相互之間都知道，也不會去告發你。”

　　三娘灣的情況更為棘手，大量“三無”船只（無船名船號、無船舶證書、無船籍港）非法載客出海觀豚，游離于監管之外。有游客通過網絡聯系“船長”出海，對方承諾“看不到全額退票”，但正規公船卻運力不足，游客甚至要排隊三四個小時。

　　欽州市4月3日通報：確實存在“三無”船只非法載客出海觀看海豚的現象，存在景區管理不到位的問題，即日起實施專項整治行動。

　　執法力量有限，違法成本過低，利益驅動強勁——“堵”不?。徽庍\力不足，游客需求旺盛，體驗質量參差——“疏”不暢。這正是當前觀鯨治理面臨的核心困局。

　　更令人痛心的是，大眾對鯨、豚的認知存在嚴重偏差。很多人不知道長期驚擾會導致它們放棄棲息地、影響繁殖育幼。當“近距離打卡”成為流量密碼，當“親密接觸”成為炫耀資本，“不打擾”的生態理念，早已被拋諸腦后。

　　3. 把“不打擾”落到實處

　　觀鯨觀豚本身并非原罪。在世界許多地方，規范化的觀鯨旅游恰恰是公眾親近海洋、理解生物多樣性的重要窗口。關鍵在于，我們能否建立起一套真正讓“不打擾”落到實處的保護體系。

　　值得欣慰的是，日益凸顯的觀鯨侵擾問題，已引起了執法部門和相關科研機構的高度重視。一場從“紙面”規則到“水面”實操的治理變革，正在廣西北部灣的海岸線悄然鋪開。

　　——多管齊下，織密海面管護“安全網”。為了從源頭遏制不文明觀鯨行為，潿洲島率先打破了以往營運船只分散管理的模式，將所有觀鯨游艇統一納入兩家專業俱樂部集中管控。這一調整，不僅規范了船只的調度排班，更強化了行業自律，從根本上減少了惡性競爭和違規操作的空間。

　　與此同時，屬地海事部門筑牢船舶源頭管控防線，為每一艘觀鯨游艇建立了詳盡的“一船一檔”管理檔案。從船舶檢驗證書到駕駛員資質證書，逐一建檔登記、動態更新，確保船舶運營全程可追溯。在觀鯨旺季，執法人員實行常態化隨船監管，現場及時制止違規操作行為；對于未按指南操作的船長，采取“教育+處罰”組合拳，通過學法培訓、資格考試、停航整改等方式，倒逼規范操作。

　　針對屢禁不止的“三無”船只非法載客問題，欽州、潿洲島等地聯合多部門啟動專項整治行動，開展拉網式排查，嚴厲打擊私下攬客、違規出海行為，從源頭上壓縮非法營運的生存空間。線下巡查之外，智慧海事監控系統也成為管護利器，24小時實時監測游艇航行軌跡、行駛速度，一旦識別出違規靠攏、超速追逐等行為，立即通過高頻設備遠程提醒，實現了全天候、無死角的動態管控。

　　——科學賦能，解鎖柔性管護“新密碼”。過去普遍認為“距離越遠越安全”，但南京師范大學布氏鯨研究團隊的長期監測數據，為管護工作提供了全新的科學依據。研究發現，船只與布氏鯨的距離并非影響其行為的唯一關鍵因素。如果船只保持怠速狀態，全程安靜，不刻意追逐，即便是近距離航行，鯨魚也不會產生應激反應，甚至可能因好奇而主動靠近。

　　這一發現為柔性管護提供了實操指南。它告訴從業者和游客，保護并非簡單的“遠離”，而是“克制”與“尊重”?；谶@一科學結論，相關部門聯合研究團隊，對觀鯨船船長、漁民代表及一線從業人員開展了專項培訓，將科研成果轉化為具體的操作規范，讓大家明白如何通過規范航行、減少噪聲，真正做到“不打擾”。

　　——科普引路，筑牢公眾敬畏“心防線”。守護鯨豚，不僅需要制度的剛性約束，更需要公眾觀念的軟性引導。為了讓“不打擾”的理念深入人心，潿洲島旅游區管理委員會聯合北京市企業家環?；饡?、南京師范大學，在潿洲島南灣運動公園打造了布氏鯨科普基地，已于1月17日正式落成揭牌。

　　這個集科普展示、科研交流、公眾參與于一體的綜合平臺，通過生動的圖文、影像和互動體驗，向游客系統講解布氏鯨的生活習性、生態價值以及其長期受擾的危害。許多游客在參觀后坦言，原本只是抱著“打卡拍照”心態而來，但在了解到鯨豚保護的重要性后，內心多了一份敬畏。

　　南京師范大學布氏鯨研究團隊成員黃秀滋說，對公眾進行科普教育后，他們便不會再將觀鯨僅僅視為一場“熱鬧”或一次“朋友圈素材采集”，而是會自然而然地產生保護之心，在觀鯨過程中主動保持距離，用安靜的凝望代替喧鬧的追逐。

　　守護鯨豚，靠的不只是一紙規定、一次巡查，更需要政府把制度落實到每一片海域，從業者要把規范刻進每一次出航，游客要把敬畏裝進每一次凝望。

　　當人們學會“敬畏”與“克制”，把發動機的轟鳴換成溫柔的波浪聲，那份在遠方海面上騰起的“鯨喜”，才是人與自然之間最珍貴的相遇。

　　《光明日報》（2026年04月14日 07版）